自周正來到太平村之后,已過去了三天,籠罩村子的哀戚與驚悸,在時間的安撫下稍稍沉淀。
村道和家家戶戶門前屋后,石灰粉末依舊醒目,干燥的空氣里,刺鼻的氣息稍微淡了些。
塌陷坑的邊緣,新填的土石被夯實,暫時封住了大地的裂口,只待后續(xù)徹底平整。
祠堂里,重傷者的呻吟轉為壓抑的喘息,輕傷者已陸續(xù)被家人接回照料,被派到村里來的兩個大夫,把蘇老頭和陳三罐給替換了下來。
周正站在略顯空曠的村路上,負手而立,林里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窩深陷,臉上是連日操勞留下的疲憊刻痕。
這三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這位雷厲風行的縣令,跑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傳達指令,協(xié)調人手,安撫人心,累得腳底板都磨薄了一層。
村中的清理灑掃,傷者的安置,孤兒寡母的托付,塌陷坑的后續(xù)處理等,一樁樁一件件,總算在周正的坐鎮(zhèn)和他的跑腿下,有了初步的條理。
“大人,”胖虎牽來了馬車,“村里諸事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當,縣衙那邊積壓的公務怕已堆積如山?!?
周正頷首,眉宇間帶著處理繁雜事務后的倦色:“嗯,是該回去了。”
他側身看向身旁的人,語氣帶著贊許:“林里正,這幾日辛苦你了,后續(xù)填坑,撫恤錢糧落實,村中日常防疫灑掃,都還需你多多費心,若有難處可隨時遣人來縣衙報我?!?
林里正連忙躬身,聲音里滿是感激:“大人重了!都是下民的分內之事!大人您百忙之中親自到太平村來,下民這點辛苦算不得什么!請大人放心,下民定當竭盡全力!”
能得到周大人的一句肯定,他這幾日的疲憊都輕了幾分。
周正點點頭,目光投向不遠處,宋家人正站在那里相送,林里正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胖虎一同看了過去,他咧開嘴幾步上前,對著宋瑞峰說:“宋大哥,咱們之前可說好了,等你們這頭緩過勁兒來,我請你們吃好吃的,不如這次跟著我們到鎮(zhèn)上去,讓大伙兒松快松快,換換心情?事先可說好啊,要去一起去,一個都不能少!”
他這豪爽的邀約,帶著一股煙火氣,沖淡了即將離別的沉悶。
周正也難得在這次事件中露出一絲笑意,順著胖虎的話,對宋家眾人誠摯邀請道:“胖虎所極是,這幾日你們勞心勞力實屬不易,如今村中稍定,你們也該暫歇心神松泛松泛,不如就趁今日,隨本官一同去鎮(zhèn)上走一遭?一來胖虎盛情難卻,二來你們也可采買些家中所需,權當散心了?!?
這話一出,宋家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意動,連著好幾天的緊張忙碌,確實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里正聽著兩位大人的邀約,看著宋家人臉上露出的期待和輕松神色,心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羨慕。
他也累啊,累得骨頭縫都酸。
他也想離開這滿目瘡痍,空氣里還飄著藥味和石灰味的地方,去熱鬧的鎮(zhèn)上走走,聞聞集市上剛出鍋的燒餅香,聽聽茶館里的喧囂,哪怕只是坐在餛飩攤前喝口熱湯也好。
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好像已經(jīng)聞到了那誘人的肉餅香氣。
但他知道,自己走不開。
他是里正,周大人一走,這村里千頭萬緒的瑣事,全都得落在他的肩上,這份羨慕只能壓在心底,臉上依舊維持著恭敬和些許的疲憊。
宋老頭看向老伴和兒子兒媳們,趙氏撇了撇嘴,習慣性地想嘀咕“瞎折騰”,但目光掃過院墻內。
想到這幾日連軸轉的勞累,以及鎮(zhèn)上那許久未聞的熱鬧市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里終究是閃過了一絲絲松動和期待。
蘇明華輕輕碰了下丈夫的胳膊,低聲道:“老宋,家里存的食材和應急藥材,油鹽醬醋這些消耗品,還有針線布料,是該補些了。”
后邊的宋安沐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仰起小臉:“爹,我們進城吧!虎哥都邀請我們好幾次了!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