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已無法辨認,糊滿了腥臭的黑泥,頭發被污濁的泥水黏成一綹綹貼在頭皮和臉頰上,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糊滿泥漿的窟窿。
她大口大口地嗆咳著,每一次咳嗽都噴濺出混合著泥漿和黑色粘液的污物,隨后她的身體痛苦地蜷縮著,又重重砸回冰冷的泥地里。
這突如其來的“詐尸”非但沒讓李二狗老娘感到半分欣喜,反而嚇得她魂飛魄散,發出一聲短促凄厲到變調的叫聲。
“呃啊――!”
她手腳并用,不顧一切地向后蹬踹,試圖離那土坑,離那“活過來”的同伴遠一點,再遠一點!
粗糙的樹皮磨破了她的手掌和手肘,尖銳的碎石劃破了單薄的褲腿,她都渾然不覺。
張癩子媳婦咳得撕心裂肺,肺里的空氣像是被那腐臭的淤泥徹底堵死,她掙扎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從泥坑里抬起一只沾滿黑泥,指甲縫里塞滿腐葉的手,胡亂地向前抓撓。
她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救…命…拉…我…”
她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那只伸出來的手,皮膚在污濁的泥水下透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指甲縫里的污物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五彩反光。
李二狗老娘看著她那只伸過來的,那如同鬼爪般的手,看著那張在泥污中開合,噴吐著黑沫的嘴,聽著那非人的,破敗的嘶鳴,僅存的最后一點理智徹底崩潰了。
那不是她的同伴!是山里勾魂的惡鬼!是被瘴母奪了舍的活尸!
“滾!滾開!別過來!啊――!”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銳扭曲,穿透濃密的枝葉,在寂靜的山林中傳出很遠。
她從地上彈跳起來,像被火燒了屁股,再也顧不上身體的虛弱和肺部的劇痛,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一個她自以為是來路的方向,亡命奔逃!
恐懼給了她最后的力量,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被樹根絆倒了,爬起來繼續跑,被帶刺的藤蔓劃破了臉頰,血流下來也顧不得擦,肺部像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喉嚨里嗬嗬作響。
這些她都顧不上,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逃!逃離那個土坑!逃離那個“活尸”!逃離這片吃人的林子!
她慌不擇路的像只無頭蒼蠅在林子里亂撞,離正確的方向越來越遠,也離那散發惡臭的土坑越來越遠。
荊棘撕扯著她的衣裳和皮肉,留下道道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有身后那無形的,甜膩腥冷的恐怖氣息如影隨形,逼得她發瘋。
土坑邊,張癩子媳婦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她側著臉,半邊臉依舊埋在惡臭的腐土里,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幾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嗆咳和嘔吐。
那縷金色的霧氣如同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她口鼻處,隨著她微弱的呼吸,悄然滲入。
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眼皮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眼白上布滿了可怖的血絲,瞳孔渙散無光,倒映著頭頂那片被扭曲枝椏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的天空。
寂靜重新籠罩了這片小小的死亡之地,只剩下垂死者微弱斷續的抽氣聲,和遠處李二狗老娘驚恐絕望,漸漸遠去的哭嚎與奔跑聲。
林中那股混合著腐臭與甜腥的氣息,似乎更加濃郁了,輕輕地壓在每一片樹葉上。
……
宋家院子里,墨玉的低吼已經停止,但那身炸起的毛發并未平復。
它焦躁地在宋安沐腳邊來回踱步,尾巴高高豎起,像一根繃緊的鋼鞭,時不時又猛地扭頭看向后山,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嗚嗚”聲。
這反常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心頭那根弦也繃得越來越緊。
“墨玉這是咋了?”孫氏摟著被嚇到的女兒,不安地問。
蘇老頭放下草藥簸箕,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他走到院子中央,側耳仔細傾聽。
山風穿過林梢,帶來隱約的,模糊不清的嗚咽聲,像是野獸,又像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