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頭停下手中的活計,抹了把順著皺紋溝壑淌下的汗珠子,語氣不卑不亢:“地方是夠大,就是荒廢久了草根子扎得深,石頭瓦塊也多,拾掇起來費老鼻子勁了。”
李里正嘿嘿笑了兩聲,眼珠子又在那堆土坯上打了個轉,慢條斯理地說道:“那是那是!老哥你們辛苦!不過啊…”
他話鋒一轉,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點敲打的意味,“咱村里有規矩啊,這房前屋后,雖說地契文書是劃給你們了,可要動土修葺,尤其是想壘墻蓋屋啥的,那得跟村里報備一聲,得按章程來。
用土挖石頭也有講究,不能隨便亂來,這地方的地氣,風水,可都關乎咱整個太平村的運道,馬虎不得!要是亂挖亂采,破壞了根基,那可擔待不起喲!”
這話一出,正在喝水的宋瑞峰眉頭都擰成了疙瘩,他放下水囊,上前一步:“里正,這房子破得不成樣子,墻都快倒了,屋頂更是漏得像篩子,不修實在沒法住人。
報備是應當應分的,我們肯定按規矩辦,只是不知這規矩具體需要怎么個報備法?找誰辦?用土挖石頭又有什么章程?”
李里正像是沒聽見他的問題,把手一擺,直接打斷了話頭:“哎呀,不急不急!你們這才剛安頓下來,眼前的難關還沒過呢!報備的事兒,回頭再說!回頭再說細的!
我就是來看看,有啥需要村里搭把手的,如今看你們干得還行,挺好挺好!你們先忙著啊!”
他說完,也不等宋家人再開口,像是完成了什么巡視任務,背著手,又溜溜達達地踱著方步走了。
院里的氣氛瞬間就沉了下去。
大家都聽出來了,這規矩就是卡在脖子上的枷鎖,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刁難等著呢!
宋老頭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揮手里的柴刀,砍斷一根頑固的草根,聲音帶著一股狠勁兒:“都聽見了?先干能干的!把院子徹底清干凈,把睡覺那屋的門窗給我堵死!屋頂是頂頂要緊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咱修自家屋頂遮風擋雨!”
累得幾乎散架的一家人用力點頭,更賣力的干起來了。
到了晌午,他們擠在勉強拾掇過,門窗縫隙也被破木板和石塊堵得嚴實了些的破屋里。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勾人饞蟲的香氣,蘇明華沒像前兩天那樣,為了對付兩口,只煮野菜糊糊了。
她用那口裂縫的破鐵鍋,煮了一鍋綠豆咸菜飯,然后又把路上買的雞蛋,用豬油渣在鍋邊煸得金黃焦香。
最后她還碾碎了蘇老頭剛采回來的木姜子果,往鍋里撒了一點點。
頓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姜的辛辣和檸檬般清爽的奇特辛香,混合著米香,豆香,油渣的葷香和煎蛋的焦香,猛地爆發開來,霸道地鉆進每個人的鼻孔!
“咕嚕咕。”不知是誰的肚子先叫了一聲,引得大家伙兒都笑了起來。
連一直繃著臉的宋老頭,喉結都滾動了幾下,一家人捧著碗,喝著摻了靈泉水,變得格外清甜解乏的湯水,吃著這頓難得豐盛的午餐。
綠豆的綿沙,咸菜的咸鮮,煎蛋的油香,木姜子那獨特的提神辛香,還有糙米本身的谷物氣息,在他們的口中交織。
破屋里的氣氛,比清晨初醒面對廢墟時,明顯松快了許多。
宋老頭吃完最后一口飯,把碗底刮得干干凈凈,他放下碗,看著屋里那一張張疲憊卻帶著滿足的臉。
他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力量:“這一早上沒白累!院子總算清出了模樣,睡覺的屋子也堵嚴實了,還白撿了口能用的鍋,這頭開得不孬!下午都給我鉚足了勁兒!集中力氣把咱們頭頂上的大窟窿糊上!”
吃完了飯,稍作休息,宋家廢墟里又響起了叮叮當當的動靜。
管它什么規矩報備,那幾個嚇死人的大窟窿不堵上,夜里灌風不說,萬一掉下塊木頭砸著人可不得了。
宋瑞峰和宋青陽兄弟倆,硬著頭皮成了“上房揭瓦”的主力,宋金秋和宋老頭在底下打下手。
他們用清理出來的幾根還算粗壯的爛木頭,加上卸下來的板車架子,七拼八湊搭了個搖搖晃晃的架子。
宋瑞峰深吸一口氣,踩著那咯吱作響的架子,試探著把腳踩上房頂一根看著還算粗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