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家人的動作,旁邊一些勉強點著火堆的百姓也如夢初醒,紛紛效仿,混亂地往自己家的火堆里添加濕柴野草,試圖制造出更多的濃煙。
一時間,荒野上好幾處都冒起了嗆人的白煙,或許是這濃煙和持續燃燒的火堆起了作用,或許是野獸也在評估這群兩腳獸的數量和防御。
那些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徘徊了一陣,最終緩緩退去,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危機暫時解除,但所有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這一夜,在潮濕的帳篷里,在篝火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獸吼中,無人能夠安眠。
守夜的男人眼睛熬得通紅,神經始終緊繃。
太平村的野物多這個信息,以一種極其驚悚的方式,提前給宋家人來了個下馬威。
第三天和第四天的旅程,是在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中進行的。
眾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罷工,腳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太平村這個名字,在極度的疲憊和一路的磨難中,早已失去了任何美好的聯想,只剩下無盡的沉重。
趙氏和吳氏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就連對食物充滿渴望的陳三罐,都被極度的疲憊感給壓了下去。
柳文淵也不再掐算吉卦了,只是拄著他那根破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嘴里喃喃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環境在悄然變化。
土路兩旁的植被漸漸茂密起來,出現了更多的樹木和灌木叢。
石頭多的信息也開始顯現。
路面上的碎石越來越多,大小不一,板車碾過時顛簸得更加厲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伴隨著眾人沉重的喘息聲,成了荒野中最單調的背景音。
在這片麻木的跋涉中,并非全無微光,蘇老頭沿途目光如炬,總能發現一些有用的草藥。
宋安宇也像個沉默的繪圖員,默默的在腦海中記錄著道路方向,河流走向,山形地貌,
為未來可能的建設積累數據。
柳文淵指著遠處一片山坳,又開始念叨什么“山環水抱,藏風聚氣,必是福地”。
這次連趙氏都懶得懟他了,只是翻了個白眼。
第五天的傍晚,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咸蛋黃,緩緩沉向西邊的山巒,晚霞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橙紅。
翻過一個長滿低矮灌木,異常費力的長土坡后,走在最前面的宋老頭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佝僂著腰,手扶著板車轅,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他抬起手指向土坡下方,手臂因為脫力和激動而微微顫抖,嘶啞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
“看…看前面…有…有炊煙…那邊…界碑…”
疲憊到快失去知覺的宋家眾人,如同被注入了最后一劑強心針。
他們猛地抬起頭,順著宋老頭顫抖的手指望去,土坡之下,是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谷地。
谷地里散落著大片明顯開墾得極其粗糙,夾雜著無數石塊和頑強雜草的荒地。
在荒地的盡頭,依著一片稀疏但茂密的林子邊緣,稀稀拉拉地分布著十幾處低矮破舊的茅草屋。
幾縷細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的灰白色炊煙,從其中幾間茅屋的頂上裊裊升起,在晚風中飄散。
就在離他們最近的一片荒地的邊緣,一塊半截埋在土里,字跡有些模糊不清,上面布滿青苔的灰褐色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夕陽的余暉恰好落在石碑上,勉強照亮了上面兩個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難以辨認,卻足以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三個大字。
太平村。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眾人望著那片破敗又荒涼,像被世界遺忘的太平之地。
望著那幾縷象征人煙的,卻更顯蕭索的炊煙。
望著那如同墓碑般矗立的界碑。
一路上的疲憊,所有的苦難在這一刻洶涌回潮,幾乎要將他們淹沒。
板車沉重的吱呀聲終于徹底停歇,只剩下荒野的風,吹過荒草和石碑,發出嗚嗚的聲響。
仿佛是在為這支歷盡萬般艱辛,吃盡萬般苦頭而抵達家園的隊伍,奏響一曲蒼涼的序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