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哄笑聲中,吳氏指著前方喊:“瞧見驛站的旗桿了!”
那桿褪色的青旗在風(fēng)里抖得像片爛菜葉,可對這群淋成落湯雞的人來說簡直比龍旗還金貴。
白露已經(jīng)趴在孫氏肩頭睡著了,小手里還攥著半截泡發(fā)的雜糧餅,宋青陽的草鞋底掉了半只,走起來啪嗒啪嗒響。
最后半里路走得格外艱難,陳三罐推的板車轱轆陷進(jìn)泥坑,他齜牙咧嘴地喊:“蘇大夫快來搭把手!您這藥草比石磨還沉!”
蘇老頭假裝沒聽見,倒是宋安宇和宋安沐跑去幫著推車,三個腦袋頂在一起使勁時(shí),陳三罐突然嘀咕:“丫頭,下回雕個推車的老黃牛,我?guī)湍阗u。”
“先管好您那嘴吧!”宋安沐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和弟弟一起把板車推出泥坑。
前頭宋瑞峰回頭望了眼陰沉沉的天色,扯著嗓子喊:“加把勁!就快到了!”
眾人緊趕慢趕沖進(jìn)驛站大門時(shí),陳三罐剛把板車推進(jìn)馬棚,驛站的磚墻就被雨點(diǎn)子砸得噼啪作響。
驛站大堂里擠滿了躲雨的行商,六個驛卒忙得腳不沾地,宋老頭把煙桿別在腰后,拉著趙氏擠到柜臺前。
驛丞杵在柜臺后頭撥算盤,眼皮都不抬:“一間通鋪三十文,要熱水另加五文。”
“三十文!你們這是搶錢哩!先前的驛站一間通鋪才十五文!”趙氏攥著錢袋的手直發(fā)抖。
“要住就交錢,不住趁早挪地方。”新過來的驛卒長得像根竹竿,胳膊肘往外趕人似的揮著:后頭還有三隊(duì)人等著住店呢!”
正鬧騰著,外頭排隊(duì)的人群騷動起來,有個漢子直接往門里擠,驛卒抄起門閂就罵:“擠什么擠!再擠全滾出去!”
蘇明華把濕透的袖口擰出水來:“娘,白露都燒起來了。”
這話比什么都管用,趙氏數(shù)銅錢的手雖然抖得像篩糠,到底還是排出九十文錢。
柜臺后頭伸出只長滿老繭的手,唰地把錢掃進(jìn)抽屜,竹竿驛卒甩過來兩塊木牌:“二樓甲字三號四號五號,被褥在墻角木箱里自己拿,要熱水去后廚找王婆。”
宋青陽剛要彎腰搬行李,白露突然哭了起來,小丫頭被雨淋得打蔫,這會兒倒是哭得中氣十足。
蘇老頭從藥箱里摸出個油紙包,掰了塊糖漬姜片塞進(jìn)孩子嘴里:“寒氣入體,得喝姜湯才行。”
“姜湯三文錢一碗。”柜臺后頭冷不丁冒出一句。
趙氏正蹲著拿行李,聞差點(diǎn)把繩結(jié)扯成死疙瘩,老太太騰地站起來,沾著泥的布鞋在青磚地上踩出個濕腳印:“你們這是搶錢呢?燒個熱水要五文,姜湯還要另算?”
“娘,要不我去灶房借個鍋?”蘇明華把濕漉漉的頭發(fā)往后攏了攏。
她現(xiàn)代當(dāng)街道辦主任練出來的和氣笑容還沒褪干凈,說話時(shí)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正擋住要往柜臺撲的趙氏。
宋安宇蹲在竹筐旁翻找行李,突然舉起個豁口的陶罐:“奶奶,咱們帶姜了。”
他手指靈活地轉(zhuǎn)著陶罐,里頭曬干的姜片撞得嘩啦響:“三嬸,你帶白露去換衣裳,我去煮姜湯。”
“煮什么煮!”趙氏一巴掌拍在孫氏后背,震得白露嘴里的姜片差點(diǎn)掉出來:“都給我上樓擠著去,誰要敢亂花一文錢――”
“阿嚏!”
吳氏這個噴嚏打得驚天動地,鼻涕泡都噴到了兒子元冬的臉上。
八歲男娃哇地哭出聲,被他爹宋金秋拎著后脖領(lǐng)子往樓梯口拖:“嚎什么嚎!再嚎把你扔雨地里!”
大堂里頓時(shí)亂作一團(tuán),宋安沐趁亂扯了扯蘇明華的袖子,母女倆抬著裝鍋的竹筐往灶房溜。
經(jīng)過柜臺時(shí),蘇明華順手把最后一塊雜糧餅塞給驛卒:“大哥行個方便,我們就借個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