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命令,隨征左鎮的山東綠營便順江而下。他們的目標仍是貴溪縣,走早前廣信府綠營走過的路,南下入山進剿。到了貴溪縣,佟國器的身份讓那個山東綠營總兵份外的客氣,而那個還在收斂潰兵和抓壯丁重新恢復戰斗力的廣信府綠營總兵倒顯得像是個跟班兒似的。
濟度的方略是廣信府綠營守城,福建撫標和隨征左鎮入山進剿。對此,佟國器更可謂是嚴格遵照濟度的方略行事,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與山東綠營爭功的意思,又是派向導,又是承擔起押運糧草的工作,全心全意的做好輔助工作,更是半點兒巡撫和國舅爺的架子也無,弄得山東綠營的將校們都不好意思了。
“福建撫標成立未久,僥幸勝了兩場,但幾斤幾兩本官還是知道的。朝廷的大事為重,還望周帥奮力殺賊,驅逐賊寇之日,本官自當為眾將士報功?!?
顯然,佟國器已經把他自己擺在了文官監軍的地位上。這一定位,說來對于兩軍而都是最好的,山東綠營更不用擔心福建兵在背后搗亂,可以安心將后路交給他們。
兩鎮四千余戰兵,外加上兩千本地輔兵,清軍浩浩蕩蕩的進入了廣信府南部山區。隨征福建左鎮在前,在向導的帶領下氣勢洶洶的直撲江滸山鎮。押后的福建撫標,今早點名,亦是一個沒跑,比之上次已經是莫大的進步了。由此可見,戰斗力什么的或許還遠遠沒有恢復,但是在士氣上,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然而,即便如此,進了山之后,福建撫標的行進速度明顯減慢,而且是越來越慢。這,倒并非是行進隊列最前面的部隊刻意如此,實在是就連他們也戰戰兢兢的,唯恐在山區遭遇明軍的埋伏。
對此,早前還是一副同舟共濟模樣的佟國器對于部下的磨磨蹭蹭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事實上,從接到協助山東綠營進剿的消息時他便已是沒了什么動力了,無非是不好讓旁人看出來罷了。
“鄭親王看懂了我的意思,所以派兵來增援。但他好歹也是個王爺啊,就派了兩千綠營兵,這么摳摳縮縮的,是沒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嗎,就一定要我把抽調八旗軍來進剿的必要性一個字一個字的寫明白嗎?”
強壓著心頭不悅,于此時,他更是早已將他需要做的想得分明。于是,很快的,在兩鎮開始持續性拉開距離的大半個時辰后,一騎快馬追上了那隨征福建左路總兵,遞上的則是福建撫標遭到了明軍的襲擾的軍情。
“我家撫軍老大人說了,驅逐了賊寇,自當盡快追上來,請周帥放心。”
佟國器磨磨唧唧的還在山口不遠,現在是敵暗我明,未免被明軍包了餃子,穩妥一些也沒什么不正常的。當然,最好的處斷還是山東綠營也原地等待福建撫標跟進,以免被明軍攔腰截斷。但是,這江滸山鎮說來也并不算深入山區過遠,而且他們即便有向導也不好與明軍在山溝里捉迷藏。于是乎,山東綠營總兵一馬當先,便帶著本部兵馬直取江滸山鎮,亦是符合兵法中攻敵之必守的原則。
傳令兵帶回了山東綠營加速的消息,佟國器則干脆讓本部兵馬退回到了山口,分派游擊和守備率領本部兵馬進入兩側的山林,讓副將率中營當道列陣,直接擺出了一副堵截明軍出山的陣勢來。
前軍向著目的地前進,后隊卻退了回去,并擺出了一副堵截對手的架勢,這無論怎么看都是非常之不可思議的行為。但是,佟國器做出了這樣的布置,撫標三個營的營官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詫異——不只是親兵隊長出身的守備,就連那副將和游擊亦是毫不猶豫的領命而去,帶著本部兵馬依照他的吩咐展開布防。
詭異的空氣夾雜在風中,開始在這片山區蔓延開來。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佟國器卻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一樣來。因為,他是最清楚他到底是在做什么的。
離開新城縣之前,佟國器清楚地記得陳凱與他約定會送他以軍功,讓他有機會立下軍功,甚至更進一步。帶著兩千綠營逃離建昌府,以及最后的設伏,那不過只是個開始罷了,因為沒有那個開始的話,連續兩次丟失信地的他是不可能得到戴罪立功的機會的。為此,陳凱表示會派兵進入廣信府南部山區,引清軍入山進剿,然后在擊敗進剿清軍后給他以挽回一定損失的機會,那就是將明軍堵截在山區,讓明軍沒辦法威脅到信江沿岸的平原地帶。
這樣的行動肯定會持續多次,讓他一次次的力挽狂瀾。如此,他便可以借此戴罪立功,更可以打造一個智比諸葛的人設出來。這樣的人設,對于八旗親貴集團正在面臨的人才青黃不接的當下才是最為難能可貴的。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合作,陳凱可謂是誠意滿滿——上一次便將廣信府綠營打成了殘兵敗將,然后被他那“氣壯山河”的戰陣嚇退,讓他在濟度和清廷心中的分量更重了一份。然而,享受著合作帶來的紅利的同時,他卻是時常在深夜從噩夢中驚醒,甚至有些時候更讓他整夜難以入眠。
并不僅僅是擔憂陰謀敗露后的下場。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認知中,陳凱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伙。這種人,既然掏出了本錢,肯定是要收回十倍、百倍的利潤的,就像是放高利貸一樣敲骨吸髓。
從了解到合作的意向起,他就一直在琢磨陳凱的意圖所在。而見識到了上一次廣信府綠營的下場,他的心中更是明了——陳凱就是要依托廣信府南部山區一口一口的吃掉贛東、浙西南的清軍,等幾輪削弱下來,清軍的兵力不足以確保廣信府的防御,便可以揮師北上,猛攻于他,將他這根被刻意樹立起的贛東柱石給一腳踹塌。最后,挾大勝“福建綠營強敵”之余威,與鄭成功一起實現對衢州清軍重兵集團的戰略合圍!
這無疑是一個足以打破平衡的驚天大陰謀,也只有如此,在佟國器看來才配得上陳凱的狡詐兇名。
但是,他還不想死,不想成為陳凱、鄭成功收復江浙的墊腳石。所以,當他一旦進入到了廣信府地界,便開始在向濟度的報告和向清廷請罪的奏折里夾帶私貨。比如魯密銃,他相信,陳凱未必能想象到,當他這個福建巡撫聽過了潰兵一次似是而非的描述后便立刻通過聯想起鄭芝龍當年的舊事來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再比如,當廣信府綠營被擊敗,他成功“嚇退”明軍后,便迫不及待的向濟度要求八旗軍協助進剿,就是為了一口氣將陳凱的計劃打亂。
至于戴罪立功,他有著前一段時間的表現,憑著家族的助力,自行解套的機會還是有的,沒必要繼續在陳凱的刀尖兒上跳舞。
但是,八旗軍那可是滿清的核心武力,而且人數有限,陳凱麾下的明軍戰斗力不弱,且占據山區的有利地形。一旦在進剿的過程中損失過大,哪怕是成功解除了明軍對廣信府南部的威脅,八旗親貴們也饒不了他這個提出建議的家伙,甚至就連濟度也會覺得得不償失,為此嫉恨于他。
所以,他在信中更多的是暗示,寄希望于濟度在受到暗示后自行派出八旗軍。這樣,他就不需要背鍋不說,自從發現陳凱對滿清朝廷和宮廷多有了解,他就一直在懷疑陳凱在滿清這邊有細作或是其他合作者。如果被那個家伙發現他不打算繼續履行合約的話,他可能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書信中的措辭是他反復斟酌多次的,幾乎把他的文學底子都掏空了才醞釀出這么一篇既表明了要求,又不落痕跡的文字出來。奈何,濟度這個文盲實在是個豬一樣的隊友,暗示的效果并不好,八旗軍沒來,只來了兩千北方綠營,他清楚地記得他在甫一聽到消息時心中是何等的悲涼。
“還好,這才剛開始,陳凱剛打掉了半個廣信府綠營,就算加上這支山東綠營也才三千來兵馬,這個數量級的兵力還只是大清在贛東、浙西南的雄厚兵力的九牛一毛罷了。而且,我在這片戰場的重要性也還不夠,應該還輪不到我的?!?
從接到協助作戰的命令開始,佟國器很快就想明白了這一切,此后的一切行止也都是以此作為基準的。此間,山東綠營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昨晚今天,最遲明天上午,他就可以再次扮演救世主的角色。至于什么山東綠營擊敗江滸山鎮的明軍,別人信不信不知道,反正佟國器是絕對不信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