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子,這幾府的情況如何?”
肇慶府北部如今已成定局,郭之奇能否撬動尚且是兩說著。此間問及張孝起高州府、雷州府廉州府的情況,亦是由于除了肇慶府北部,此間可以算是粵西文官集團實力最強的所在,張孝起在此經(jīng)營多年,除了肇慶府北部的那張白紙以外,其他各府縣基本上都是難以與其相比的,廣東如斯,廣西亦是如此。
然而,此番郭之奇問及,張孝起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表示基本上還都是老樣子。具體這個老樣子是什么個什么樣子,郭之奇倒是也知道一些大概的情況。
永歷四年尚耿二藩攻取廣州,除了陳凱盤踞潮州,其他明軍基本上不是被趕進了山,就是被轟下了海。這樣的情況下,廣東西南部的高廉雷瓊四府由于距離和地理形勢等因素,就成了明軍大量盤踞的所在。
等到陳凱配合李定國收復廣東,甚至僅僅是李定國從廣西經(jīng)此攻入廣東,此間的明軍就總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了。他們占據(jù)府縣,征餉屯田養(yǎng)兵,儼然是一個個的獨立王國。張孝起在此間從為李定國大軍籌措軍糧軍餉,到設法恢復地方行政,努力做了很多,奈何他手上的牌面本就不好,那些藩鎮(zhèn)打著養(yǎng)兵抗清的旗號侵蝕地方權益從來是一個理由充足,他沒有太好的交換根本無法收回更多的權益,只能是軟磨硬泡,一點點兒的收拾局面。
其實,之前他們曾一度有過一些拿得出手的東西,比如廣州的分贓、比如功賞的分配權、再比如肇慶府的兵權,這些東西都是可以拿出來作為交換的。
只可惜當時他們?yōu)榱嗽诶疃▏媲澳梅郑瑢⒋罅康你y錢、糧草都用在了支持李定國西進上面了,結果廣州城卻還是為陳凱所控制,算是棋差一招。而后連城璧在肇慶府北部的勵精圖治,其實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最后哪知道又跳出來這么個程咬金,結果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收獲倒也并非沒有,下官這段時間已經(jīng)掌控了采集合浦珠的疍民組織。”
合浦珠就是南珠,這東西歷朝歷代都是極其名貴的貢品,屈大均的《廣東新語》中稱“西珠不如東珠,東珠不如南珠”。張孝起打著貢品的旗號來杜絕其他藩鎮(zhèn)的覬覦,進貢是肯定要的,但是其他的他則打算付之以海貿,再用賺來的銀錢來收買將帥、恢復權柄,亦不失為一種良方。
“合浦珠,嗯。”
商討了一番,郭之奇就再度出發(fā)。而這一次他的目標則必然會是廣州,他需要先和陳凱討一個說法,才能做出相應的對策。
又是一路的匆匆忙忙,算一算,從柳州到廣州,穿越了千里之遙,中途基本上就沒有休息過,對于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輕松事。等到郭之奇抵達廣州府城的時候,總算是可以休息一下了,因為陳凱還沒有從福州回來,他現(xiàn)在即便是想談,也要悔不該當初學什么八股文,直接學個千里傳音豈不美哉。
接下來的日子,在等待之中,郭之奇也在觀察著廣州府城的變化,管中窺豹,借此來了解他前往廣西之后陳凱的方針策略。
軍事上的基本上都是擺在明面兒的,陳凱已經(jīng)達成了收復南贛的目標,強勢插入江西,這對于清廷在長江以南的統(tǒng)治是勢必要造成巨大威脅的。相較之下,他更加關注的還是民政方面的舉措,一直到了數(shù)日后陳凱返回,他耳朵里聽得最多的還是之前連城璧寫信時提過的那個粵海商業(yè)同盟,只是不明白這么個商業(yè)組織為何會在廣州城里出鏡率如此之高。
陳凱返回的消息,首先是從香港傳回來的,陳凱會在那里轉乘巡撫衙門的官船進入珠江。得到消息,郭之奇便收斂了他對廣州城的觀察,一心一意的等陳凱回來,結果等到陳凱真的回來了,二人一見面沒出一刻鐘的時間就又是一個話不投機。
“合浦珠不夠,那你還想要什么?兩廣總督的保舉、或者經(jīng)略、督師,只要你說得出來,成不成的,老夫自當盡力而為。”
肇慶府北部的經(jīng)營,連城璧原本做得已經(jīng)很是有聲有色了,若非是那里地方殘破以至于無力供養(yǎng)更多的軍隊,若非是洪承疇的亡羊補牢,再給連城璧一段時間未必不能成為永歷朝廷真正的實控區(qū)。
現(xiàn)在,連城璧死了,郭之奇準備將這份擔子親自擔起來。可問題是這些地方現(xiàn)在都在陳凱的手里,郭之奇自覺著他是沒有足夠充足的理由說服陳凱將這半個府拱手相讓,況且他更加清楚就算是陳凱真的拱手相讓了,在定南藩面前他也守不住此間。所以,他打算以合浦珠的海貿專賣權作為交換,讓陳凱助他一臂之力,在他整合好足夠抗衡定南藩之前負責此間的防御,就像是之前李定國那樣。
當然,僅僅是合浦珠或許還不夠,郭之奇打著的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念頭,準備和陳凱慢慢的把生意磨出來。結果,哪知道陳凱對此竟全無半點兒興趣。
“郭督師,連制軍以身殉國,下官甚為敬佩其氣節(jié),也從來都是以此作為榜樣的。但是,說句不敬的,連制軍在肇慶府北部整合了一年多都沒有守住這些州縣,您覺著您親自上手就能成了?”
從福建回來,原本這一路上他想過很多,心境上面早已經(jīng)恢復了過來。奈何剛剛回城,郭之奇就來了這么一手,弄得他胸中的那份煩躁就不可避免的重新噴了出來。
盡可能的心平氣和,陳凱給郭之奇講起了梧州府方面定南藩的兵力配置,甚至當著郭之奇的面從公事房里翻出了一堆關于梧州情況的報告,逐條分析給郭之奇聽。可是結果郭之奇卻好像是根本沒聽懂似的,只談買賣,不談其他。
堂堂的督師大學士硬要學商家做派,實在是把陳凱都氣笑了。他當然明白肇慶府北部的這幾個縣對于粵西文官集團乃至是永歷朝廷的重要性,但是對他而,從福建歸來,這就已經(jīng)不再僅僅是軍事防御的問題了,鄭氏集團是沒有把吃進嘴的東西吐出來的習慣,他現(xiàn)在在集團內部正處于一個尷尬期,就更不好做出什么“損公肥私”的事情來了。
“陳撫軍,你須得清楚,你是大明的巡撫,不是他鄭家的家仆!”
說得是一個口干舌燥,奈何依舊沒辦法讓陳凱松半個字的口。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郭之奇此既出,當即暗道不好。可是話已經(jīng)說出去了,他也只得硬撐下去。
重新回到了當年與連城璧在文村會面時的原點,陳凱亦是不免苦笑一二。但是,對于此,陳凱的同樣是毫不示弱,表示他很清楚他個人的定位,也很清楚他什么要做,什么該做,不勞郭之奇這個督師操心云云。
一聲“送客”,郭之奇負氣而去,陳凱坐在公事房的太師椅上,粗重的呼吸,竭盡全力的將他同時面臨的鄭氏集團、粵西文官集團以及清廷那邊的壓力釋放出去,可卻依舊是徒勞無功。直到良久之后,陳凱才深吸了一口大氣,將手掌重重的按在桌子上,目光凝視前方,有若實質。
“好,好,好,既然都不想讓我痛快了,那就別怪我把桌子掀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