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帥,海寇臨城,可有方略退敵?”
兵備道的職責所系,傅夢吁當即問及,連帶著其他人等亦是將目光投諸在了馬信的身上,顯然是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素以驍勇善戰著稱的綠營大帥的身上。
此時此刻,眾人分坐兩側,那面如黑漆,下頜骨微寬,連鬢的胡子根根扎起,身為秦人卻頗有幾分燕人張翼德模樣大帥抬起眼皮,卻是面露出了些許笑意來:“保這一方百姓平安,卻也不難,只消諸君應了本帥一事即可。”
話,輕描淡寫的說出開來,那一眾文官自傅夢吁以下卻無不是在心中暗罵這武夫吊人胃口,唯有那鄭之文卻是臉色一白,開始不自覺地往大門處側目。
“此間皆是同僚,說句不好聽的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馬帥有何良方,還當直。”
明軍就在城外,那一聲聲的炮響宛如是重錘時時敲在他的心上,使得傅夢吁實在急切得簡直是將平日里的那份養氣功夫都丟到了澄江里似的。
若能退敵,他自然還是能夠從澄江里將那勞什子撈出來,繼續掛在面上的,但是此時此刻,不僅僅是他,其余人等也無不是不似如此。說到底了,鄭氏集團這幾年來在閩粵兩省實在是風頭太盛了,他們在浙江都素來是不敢直視的。此間,明軍打著忠振伯洪旭的旗號大舉來襲,于他們看來很可能是想復制舟山的那般,一口氣攻下臺州府,進一步的打開浙江戰場的局面。
如果真的讓明軍達成了目的,那么他們即便是逃出去了,也免不了要被清廷下獄論罪,乃至是連累家人。這是他們決計不想看到的結果,此間的操切也是無可厚非。
對此,馬信卻顯得有些不緊不慢的,直面著眾人的目光,緩緩的道出了他的退敵良方來:“其實也容易,本帥已經國姓爺商定了,舉臺州一府歸附大明。爾等,只要把辮子剪了,本帥在洪伯爺那里自然少不了美一二。”
話,如驚雷一般響在眾人的耳畔,卻直接震撼于內心。聞,傅夢吁噌的一下子就站起身來,右手戟指,但卻是那一個“你”字翻來覆去的說了多次竟始終說不出后話來。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坐鎮此間多年的馬信竟然會突然選擇了降明。其實這也并不怪他,因為他實在無從得知,歷史上馬信就是在明軍奪占舟山,巴成功、張洪德先后降明的情況下派遣親信與鄭成功聯絡,繼而于此間率領本部兵馬反正。而現在,明軍在東南的聲勢更勝歷史上那般,馬信的選擇自然是沒什么好稀奇的地方。
此間,馬信正襟危坐于太師椅上,氣勢上早已是居高臨下,目光所及之處,一眾人等無不是面色慘白,更有些豆大的汗珠子在額頭上迅速的凝結而成,繼而在官服上摔了個分崩離析。
第一滴汗珠淹沒在了官服的布料之中,冰冷的汗液卻仿佛是穿透了外衫、內衣,直抵皮膚。只見得坐在末尾的一人一躍而起,上前數步,擠開了那尚且不成句的傅夢吁,直接便向馬信大聲喝問道:“馬信,你是想要背叛朝廷?!”
在座的眾人哪個也不是傻子,此刻,窗戶紙被在場級別最低的臨海縣丞劉希圣捅破,眾人的臉上已經不僅僅是沒了人色那么簡單,其死灰破敗之相與棺中死尸之間也只差了那如溪流般淌著的汗水,以及那無意識的顫抖了。
“劉縣丞果然是聰明人,本帥也不說什么識時務者為俊杰之類的話了,各位且在此安坐,只要規規矩矩的剪了鞭子,日后在大明那邊,亦是同朝為官,本帥斷不會為難各位的。”
“無恥鄙夫!朝廷授你高官,恩深似海,你這廝竟不顧君臣之義,不思報答皇上的知遇之恩,附逆海寇,真無君無父之亂臣賊子也!”
劉希圣的喝罵,登時便嚇了眾人一跳,豈料馬信聽到此,卻是冷笑不已:“君臣之義也能與夷夏之防相提并論?我看你這廝倒是白讀了這些年的圣賢書。”
馬信相邀,商談的是戰守大計,各自的從人早早就都退了出去,大帳之中此刻不過只有馬信、傅夢吁、劉應科、李一盛、徐鈺、劉希圣和鄭之文這七個人。
乍看上去,馬信勢單力薄,但此間乃是臺州綠營的大營,馬信既然有意反正,他們在外面的從人定然已被控制住了。再加上馬信乃是宿將,向來有著武勇的名聲,一眾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已被此前的消息所震懾,哪還有什么別的心思。
馬信此話一出,在座眾人登時便是一震,渾身上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仿佛是被什么電到了一般。唯有劉希圣,見話語竟激不起同仇敵愾之意,盛怒之下便大喝了一聲“吾與你這廝拼了”便沖了上去。
“咚”的一聲,沖到馬信近前的劉希圣便倒飛了回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此時,馬信卻長身而起,拔出了腰間的佩劍,三步并作兩步的沖了上去,一劍將劉希圣的腦袋砍了下來,只留下了一句“成全你”的余音依舊環繞在帳中眾人的耳畔。
暴喝響起的同時,守在大門外的親兵亦是直接推門而入。這是最正常的場面,然而就在馬信斬殺劉希圣的瞬間,那戰戰兢兢一如在場文官的鄭之文卻突然起身,抄起了椅子便向那幾個剛剛推開房門的親兵砸了過去,當即就是一個劈頭蓋臉。一瞬間的錯愕,鄭之文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拔劍在手,連砍帶撞,竟直接沖了出去。
一切皆在電光火石之間,按道理來說,馬信斬殺劉希圣,其他人即便是動也該是上前施救,或是代為求饒。然而,鄭之文的第一反應如此,顯然是早已做好了準備,只待那幾個親兵推門的瞬間就立刻動手,反倒是把在場的眾人都為之一驚。
強行沖了出去,鄭之文也不顧那些正在被馬信親信鉗制的從人、親兵們,倒提寶劍,直接便向著上前阻攔的那人擲了出去。劍,倒是沒有拋中,但是借著閃躲的功夫,鄭之文已經沖到了他的坐騎身前,翻身而上。旋即,輕夾馬腹,那戰馬便心有靈犀般的奔著轅門就沖了出去。
“別讓鄭之文跑了!”
轉瞬的錯愕,一旁的臺州綠營們連忙追趕。而此時,只見得那鄭之文輕扭狼腰,搭箭在手,大喝了一聲左眼,一箭射出,便徑直的插在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軍官的左眼上,更是直入頭顱,眼見著就是不活了。
一箭之威,引發了又一瞬間的錯愕。借助于這一瞬間的錯愕,鄭之文策馬揚長而去。而此時,已經控制住了那些文官的馬信踏出了大門,目光鎖在鄭之文的背影,面無表情的道了一句“早聽聞這廝有擅射之名,這一遭卻是小視了他了”便再不作糾結于這等微末之事,迅速的下達了開城迎接明軍的命令。
拿下了這一眾官員,便是大局已定,馬信分派了部隊向道標的駐地進發,那鄭之文饒是武勇非常,但卻依舊不敢造次,連忙帶著部下從臨近的城門逃出。與此同時,面向明軍的城門洞開,大隊的明軍魚貫而入,很快就控制了臺州府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