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之下，李定國的地盤雖然不大，但是背后有永歷朝廷背書，朝廷下派的文官會對其提供糧餉。這在廣州一戰(zhàn)前是杯水車薪的，但是在那一戰(zhàn)之后，廣西的幾個府，外加上廣東西部的幾個府，朝廷下派文官集團的力量有所提升，更重要的是還收獲了鄭氏集團這個獨立支撐東南抗清大局的盟友。

“漳國公雄踞東南，經(jīng)營海貿(mào)，富可敵國。麾下戰(zhàn)將，如林察、甘輝、黃廷、柯宸樞之流亦都是能征慣戰(zhàn)的人物。論實力，等福建和廣東緩過勁兒來，未必會比秦藩差多少出去。”說到此刻，馬吉翔更線鄭重其事：“更何況還有陳凱……”

如今之南明，最能征慣戰(zhàn)的統(tǒng)帥無非是李定國和鄭成功二人，這東西雙璧撐起了南明的大半江山。但是這二人說到底都是武將，兵為將有的現(xiàn)實，外加上派系之間的利益紛爭，使得他們在合作之前往往要顧及己方的利益能否得到最大化，這也是歷史上為何會兩次聯(lián)手失敗的原因所在。

但是陳凱不同，他是文官，文官有文官自身的生存方式，無論是政治生活上的，還是其他的什么，陳凱與二人之間的利益矛盾都會很小，完全可以充作是粘合劑的作用。更何況，陳凱自身也是個驚才絕艷的人物，能力在如今南明的文官中可謂是獨步的。在這三人的組合面前，孫可望也就不怎么夠看了。

“咱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陛下猶豫不決，衣帶詔又從何而來？”

這是他們冒險覲見永歷的關(guān)鍵，絲毫不遜于在永歷面前留下一條后路。問題確實難住了馬吉翔，但是對他來說，這也并非是什么難事。

“明天再等一兩日，不行就找人偷出個御用之物來，老夫拿著那東西去廣東。到時就說孫可望的人在這安龍府查得太緊，衣帶詔太過顯眼，不方便帶出即可。”

聽到這話，龐天壽撫掌而笑。“此法大妙，那就且等上一兩日，最好還是有衣帶詔，否則終究是不穩(wěn)。”

馬吉翔和龐天壽并不在意永歷是否高興，這個皇帝不笨，但是那軟弱的性子早就被他們摸透了。況且若是能把李定國引來，他們就是最大的功臣，哪怕皇帝再厭惡他們也不會去殺“忍辱負重”多年的“忠臣”的，因為這只會讓其他人感到心寒，覺得這個皇帝是不給別人改邪歸正的涼薄之君。

二人心思如此，永歷那邊回到了后宮也是百爪撓心一般。一方面，擺脫孫可望的控制是他多年來所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另一方面，一旦失敗，孫可望那人可是個敢直接當(dāng)著他這個皇帝的面把內(nèi)閣輔和宮里的大太監(jiān)都拉出去處死的家伙，天知道會不會在一怒之下就直接弒君。

“母后，西寧王與漳國公聯(lián)手，兼有郭閣老、連制軍、陳撫軍居中聯(lián)絡(luò)，廣東、福建兩省于去歲今時已然光復(fù)。可是，一年了，朕才剛剛得到消息，還是從馬吉翔那廝的口中得到的。秦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咱們母子恐怕看不到大明中興的那一天啊。”

“當(dāng)初便告誡你，你這性子太過軟弱，當(dāng)不得這至尊位。可你當(dāng)時就是不聽，非要做這個皇帝，這位置豈是那么好做的啊？”

弘光皇帝被俘，東南士紳一度擁立潞王為天下主，奈何潞王據(jù)杭州卻不戰(zhàn)而降，再兼著清廷的剃發(fā)令，才有了后來的唐魯爭立。相較之下，當(dāng)時魯監(jiān)國不過是一個江浙的地方政權(quán)，真正得到了包括福建、江西、廣東、廣西、云南、貴州、四川、湖廣等地擁護的卻是隆武皇帝。奈何隆武皇帝沒過兩年就殉國了，接下來大學(xué)士蘇觀生、輔明侯林察擁立隆武皇帝的弟弟即位，是為紹武皇帝。而其他各地則選擇擁立血緣、法統(tǒng)上較之崇禎、弘光更近的桂王朱由榔為帝。那時候眾人勸進，唯有永歷皇帝的母親馬太后是極力反對的，結(jié)果永歷皇帝還是選擇了稱帝。

當(dāng)年的舊事，在如今的情狀之下又一次于這天下最尊貴的母子歷歷在目。此間，雖是身處皇宮內(nèi)院，這母子二人也仿佛是在群狼環(huán)顧的狂野之中。聽著這話，永歷皇帝當(dāng)即便伏倒在馬太后的面前，母子二人壓低了聲音哭泣著。

馬太后是桂王朱常瀛的妾室，并非正妻，乃是母以子貴，因永歷登基而獲得的太后之位。親母子，血濃于水，嘴上埋怨，但是卻依舊以著她的方式安撫著她的兒子。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緩緩?fù)崎_，一個六七歲的孩童走了起來。眼見于此，母子二人連忙拭去眼角的淚痕。

孩童是永歷皇帝的第三子，也是在長子、次子皆散佚民間的今天，他最為年長的兒子，也就是后世的哀愍太子朱慈煊。

孩童走了過來，規(guī)規(guī)矩矩的向馬太后和永歷行禮，只是起身之后，看向這母子二人，卻是滿臉的疑惑。

“皇祖母，您和父皇為什么哭了？”

孩童的童音傳來，永歷慌忙的擦了擦臉上沒來得及拭去的淚痕，繼而對孩童說道：“煊兒乖，皇祖母和父皇眼里進了沙子，沒事的。”

“哦。”

如此無稽的借口，成年人自然是騙不過的。奈何稚兒心思尚且單純，聽到此，隨即便向永歷回道：“那煊兒給皇祖母和父皇吹吹吧，煊兒眼睛里進沙子的時候，母后也是給煊兒吹吹就不流淚了的。”

此一出，母子二人的淚水再一次于眼眶中涌了出來。至尊位，看似風(fēng)光無限，實則是高處不勝寒。況且生逢如今這末世，哪怕韃子的聲勢在明軍的攻勢下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衰退的征兆，但是能有如今氣象，皆是各路藩鎮(zhèn)的功勞。這其中，秦王已顯不臣之心，他便只能寄希望于李定國。可是往長遠了假設(shè)，如果有一天李定國擊敗了孫可望，卻又變成了另一個孫可望的話，他又當(dāng)何以自處。

中興一事，類似的事情不是沒有過。衣冠南渡，則王與馬共天下；唐王朝平息安史之亂，則節(jié)度使遍地，唐王朝最終也是滅亡在了一個節(jié)度使的手里；宋室南渡，亦是靠著各藩鎮(zhèn)的努力才有了那半壁江山。但是他雖不傻，奈何這性子，宋高的長腿是學(xué)了個十足，但是駕馭這些臣子卻要差上太多。此間無關(guān)于能力，只是因為性子太過于軟弱，即便有千般手段也施展不出，僅此而已。

安撫了片刻，喚來王皇后將太子帶了出去，永歷皇帝才低聲向他的母親問道：“母后，如今引藩鎮(zhèn)入衛(wèi)勢在必行，可是兒臣既信不過馬吉翔、龐天壽這兩個吃里扒外的奸佞之徒，奈何手中又無人可用，如之奈何啊？”

十八先生之獄對于永歷朝的打擊過于巨大，永歷皇帝信得過的朝臣和宦官被成批次的殺害，這對于他來說可以說是毀天滅地般的打擊。從此之后，乃至今時今日，永歷的耳目徹底被孫可望派在此處的親信以及馬吉翔和龐天壽這兩個家伙封閉，從而才有了去年閩粵兩省如此巨變，而他身為皇帝卻始終一無所知的千古奇聞。

余下的朝臣，數(shù)量已經(jīng)不多，而且本也不是什么親信。況且有了十八先生之獄，又有誰還敢跳出來與孫可望為敵，無非是在此混日子罷了。相較之下，馬吉翔和龐天壽二人，要能力倒是有，但是如此不忠之人，永歷卻也不敢去用。別的不說，天知道此番是不是孫可望設(shè)下的什么套，正等著他鉆呢。

是真的見孫可望勢弱，有心改換門庭；還是此番打算借一個謊，甚至是一個事實而釣魚執(zhí)法，引他跳出來給孫可望以弒君的借口。對此，永歷皇帝既無法分別，也無能為力。而他的母親馬太后也沒有元祐皇后孟氏的那般智慧、沉穩(wěn)。母子二人相顧無，唯有淚千行。

母子二人無計可施，奈何馬吉翔和龐天壽是知道天下局勢變化，更是得到了關(guān)于李定國重新殺入廣西的消息。正是因為這樣的消息傳來，他們懷疑李定國是有意于解救永歷皇帝，才不得不站出來表態(tài)。

時間，是他們不能拖也不敢拖的。奈何三天過后，永歷皇帝依舊無所表示，馬吉翔只得讓龐天壽派人在宮中偷一件御用之物作為信物，才好取信于李定國。只不過，他們并不知道，此時此刻，李定國其實早已經(jīng)離開了桂林前線，親率本部精銳向著安龍府的方向殺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