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都賢在人群中就這么看著大堂上發(fā)生的一切,原本他是對洪承疇有恩的,在心理上有著不小的優(yōu)勢,但是這一遭下來,洪承疇的處斷卻著實讓他震驚不已,以至于那份曾經的高高在上也很快的便蕩然無存了。
案件審理結束,郭都賢留書一封,權作道謝,他本人就啟程離開長沙,準備前往浮邱山拜李純陽為師,就做個道士不問世事——作為旁觀者,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更加清楚洪承疇這系列的操作所為者為何。他是湖廣本地的抗清人士,面對這樣的對手,早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他當然明白自身絕不是其人的對手。此生余下的時光,若是不折騰,或許還有機會多活些時日,萬一等到了能夠與洪承疇一較高下的人物出世呢。
在官場上廝混太多年了,就像是野獸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便下意識的選擇退避,郭都賢已然看認清楚了他與洪承疇之間的能力差距,干脆來了一個幡然而去,沒有絲毫的猶豫。
如他這般,并非事涉逆案的倒也瀟灑,至少清廷沒打算把所有遺民都逼上抗清的路上。但是,如陶汝鼐之流剛剛得到洪承疇的寬恕的人物們卻不得不承了這位西南經略的好意,洗去蹲監(jiān)一兩載的晦氣,然后去赴那一場名不副實的宴會。
宴會,就在這西南經略衙署內舉行。珍饈佳釀,唇齒留香;鶯歌燕舞,美不勝收。奈何身在這等宴會之上,在座的士紳大多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是面對洪承疇以及那些長沙幕府的幕僚們的熱情接待,他們也只得是好生應對,作出一副一團和氣、感恩戴德的模樣出來。
這些剛剛方脫了囹圄的士紳們皆是湖廣本地人士,他們多是憑著同鄉(xiāng)、同窗以及科舉同年、房師、座師之類的關系互相串聯,曾經的東林黨、齊黨、楚黨、浙黨等黨派都是這么起來的。于抗清一事,各地的士紳的傾向性也多有不同,比如江浙的士紳支持魯王,比如閩粵的士紳支持唐王,到了現在其他選擇都沒了,倒是都有志一同的支持永歷帝這個共主。
本就都是同鄉(xiāng)、同窗的關系,這兩年又一起經歷過了人生三大鐵中的一大項,自然是有志一同。此間,正好與洪承疇從各地招來的那些幕僚區(qū)別開來,顯得涇渭分明。不過,在這兩者之間,卻還有一些湖廣本地的士紳投效了洪承疇的長沙幕府當中,這些幕僚與那些士紳倒是多有些交情的,或許他們能夠得脫桎梏也有他們出的力也說不定,無論是當下的氣氛,還是曾經的情誼,都實在不方便板著臉坐在那里。
“克明素通經義及星相韜鈴,在洪經略幕中想來甚是得用。”
“不敢,不敢,經略老大人幕中人才濟濟,勝于我者比比皆是。不談經略老大人從各地招來的舊日僚屬,即便是咱們湖廣也有些能人。比如邵陽車鼎瑛,新化張氏六賢,據說就連那邵陽吳茂孫也要去京城參加朝廷掄才大典?!?
“那可是不少啊。”
“誰說不是呢,其實說起來,還是在于朝廷是真正開科舉取士的,你見得那偽朝有想過咱們這些讀書人嗎?說句不好聽的,現在偽朝都是被那些當年禍亂天下的賊寇們把持了,闖賊、西賊,還有???,哪還有咱們這些讀書人的位置?”
“……”
長沙府善化縣人張大德便是長沙幕府中的湖廣本地人,他原本是巡道趙詳星的幕客,長于謀略,屬于智囊型的幕僚。如今,他依舊在趙詳星的幕中做事,倒是洪承疇每每有大事相商時便連同趙詳星一起將其傳來,算是兼了個差事。
此時此刻,張大德口中的邵陽車氏、新化張氏,這些都是湖廣本地的士紳大族,而且還是比較知名的。
洪承疇建立長沙幕府,招攬湖廣本地賢達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這其中,如周堪賡、郭都賢、王嗣乾、張圣域兄弟、龍孔然、謝如玠之流,雖然沒有接受洪氏聘請進入幕府,繼續(xù)隱居當遺民,但只要他們不參加抗清活動,洪承疇的目的基本上已經達到,這里面本也就是有著對他們的政治立場進行分化的意思在。
宴會之上,張大德提及的那幾個人里,有的就在席間,經他一指,周遭的士紳便很快就找到了那些聞人,有的則還在外地做事,有了前者作為榜樣,旁人自也是深信不疑。時不時的,一陣唏噓、嘆息之聲便在某個角落響起。
有了這些湖廣本地的士紳作為紐帶,原本剛剛開宴時的涇渭分明隨著時間的推移其界限也在逐漸模糊化,而這也正是洪承疇所需要看到的。
“……回想老夫當年也曾有過為萬世開太平的心愿,奈何闖賊、西賊殘暴,莊烈皇帝不幸殉國,方有大清入關為圣天子報仇雪恨之壯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界限漸漸消失,洪承疇眼見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輕敲桌面,女樂便識趣兒的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他的聲音依舊響徹大堂之上。
從當年在福建老家求學,后來參加科舉考試,一步步的經過縣試、府試、院試、鄉(xiāng)試、會試乃至是殿試,隨后科舉得中,授官任職,從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開始,歷員外郎、郎中等職,光是在刑部就坐了六年。后來先是到浙江任提學僉事,然后升遷浙江布政使司左參議,一直到了調任陜西督糧參政,開始參與剿滅流寇才算是進入到了升遷的快車道。
就著履歷,洪承疇將他讀書、做官,從開蒙以來的事情娓娓道來,時不時的還會有些當年的趣聞提及,引得在場的眾人一陣好笑。
降清的事情,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了,洪承疇主要聊得還是當年圍剿流寇時的故事,尤其是那些流寇對百姓,尤其是對士紳的殘暴行徑,在洪承疇的口中可謂是不勝枚舉,也很難分得清楚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而此間,甚至是當下的士紳階層當中也沒有比他對于當年的流寇更加了如指掌的存在了,就只能任由他一個唱著這一出獨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