鰥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眾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面上多是寫滿了不忍。值此時,一聲輕咳,眾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轉到了上首,旋即便聽那鄒楠說道:“安家那邊也并非不講道理的,吾可以去與他家談談,畢竟這也并非是故意的。”
話到此處,那姓王的會員當即便是一愣,睜大了眼睛看著鄒楠,旋即站起身來,連忙湊到近前,直接拜倒在地。
“鄒老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雙手將那姓王的會員扶起,鄒楠坦都是互助會的會員自然要守望相助,否則成立這么個互助會何用。
“此事,說起來哪怕不是你老兄的過錯,但終究是把人家的羊弄丟了,賠些銀錢也是應該的。我想著,這銀子先從互助會的義倉出,日后你老兄再以公田分紅償還。另外,我去找典吏分你些屯田,這樣償還得快些,也不耽誤大伙兒的事,可好?”
互助會是去年冬天成立的,今年這才剛剛開始運作。義倉,還沒到夏收的日子,還只是個概念而已,說到底還是先由鄒楠墊上再說。而這一回,鄒楠也表示會讓縣衙分些荒地與他,亦是授人以漁的良法。
“小人全聽鄒老爺的,鄒老爺的大恩大德,小人謹記在心,絕不敢或忘。”
互助會的原則不是白給,而是在緊要時由義倉墊付,以免小農破產。其他的小事,亦是以物換物、以物換力、以力換物的原則,只是不會算得那么清楚,力爭每人都要出力、每人都能獲利就好。
說起來,鄒楠是小東門鄒家的遠親,在吉安府也是大家族的子弟,本有家族庇佑。再兼其人還是舉人的功名,正經的鄉紳,地方官府都是要給些面子的。如此身份,其實根本不需要這等小老百姓的幫助,但是鄒楠不光是做了,而且還樂在其中,這些鄉民們自然也是樂得圍繞在他身邊。
事情定下了,那戶人家鄒楠是有些交集的,況且也不是大事,派管家去說一聲即可。隨后,他又主持著互助會暢談了一些當前春耕的事務,勉勵眾人互幫互助,亦是為了日后能過上好日子。
“凡同約者,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
這是鄉約,會議開始、會議結束,眾人都要集體背誦。散了會,眾人各忙各的,鄒楠回到了家中,早有一個友人在此等候。
“如何了?”
“一切按照先生的原則行事,現在這互助會是有一些凝聚力。就是,想要真的派上用場,怕還是需要些時間才行。”
來人,亦是與他一同從江西去潮州,從潮州回江西的。當年一起在揭重熙手下做事,一起跟隨陳凱學習,交情匪淺。況且,他們二人還是吉安府的同鄉,走得自然也更是親近。
“我那邊也是這樣,先生的辦法自然有用,只是慢了些,讓人心急。”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先生說過,咱們現在做下的事情看似不起眼,但是日后卻是要起大作用的。先生在閩粵多年,做下了那么多大事,是不會有錯的。”
“嗯,此話在理!”
此來,倒也并非是談談天罷了,去年下半年他們發展了幾個預備會員,這些人也都是參加過江西抗清運動,事敗后做了遺民隱匿山林的。早前他們進行甄別過,實現了有效的發展,這些恩也奉命回到清廷占領區潛伏下來,倒也管得住嘴巴。這幾日正是約定的時日,進一步的發展和培養是當前的一大要務,趁著那幾人還沒到,他們便率先商討起了這些事情來。
其實,事情倒也不復雜,無非是宣講內容,甄別人選以及進一步的發展。等到過幾日,那幾個讀書人如期而來,依舊是如陶潛那般將要講的東西記在腦子里,不露文字,很快的,鄒楠就講到了《論持久戰》的內容。
“何以至此?”
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在座的眾人盡皆將流露出了渴求的目光,希望能夠從那位在閩粵幾度力挽狂瀾的知名文官處得到答案。
“李自成乎?張獻忠乎?天子失德?加征的三餉?那些年的災荒?亦或是虜師真的滿萬不可敵?”
“愚步行萬里,征戰多年,所見者,實乃王師內部派系林立,互相掣肘。天子無掌控政局之能,朝廷上下、地方文武皆疲于黨爭,更有鼠首兩端之徒與空談無能之輩禍亂國政。”
“如廣州一戰,朝內吳楚黨爭,地方東西兩勛自相互斗、聯手迫害赴援之忠貞營,廣州城外,督師與總督不能并力,廣州城內,外來軍鎮與本地衛所亦不能同舟共濟。至廣州城破,降者、逃者、先逃而后降者比比皆是,真正死難的卻是那些真正的忠臣義士和無辜的百姓。”
“如此,黨同伐異之下,虜廷如堅石擊累卵,各個擊破,自可如雪球滾落般越積越大。而時至今日,虜廷已然勢大難治,王師不能并力一向,所獲不過一時之勝,不能為長久之利也!”
力合則強,力分則弱,這是最簡單的道理,當年在廣州的所見所聞,以及所經歷的那些在陳凱的心里留下了極其深刻的烙印。但是明廷內部的黨爭已經是積重難返,在這種情況下,清廷看似已然不可戰勝,但卻也并非必然如此。
“虜之所持者,八旗也。西寧王陣斬尼堪,實證明真正滿洲非神兵天將,亦乃常人耳。滿洲八旗,入關之初旗丁不過五萬,征戰十年,傷亡高于人口漲幅,只是越來越少;蒙古八旗,實乃滿洲之補充,既為補充,丁口自不能與滿洲相比,不過兩萬余人;至于漢軍,血統上與我華夏生民多為一致,虜廷憑小族臨大國,自不敢本末倒置,至今亦不過三萬余。”
“憑十萬八旗,虜須控扼兩京一十三省及遼東、漠南蒙古等地,早已捉襟見肘,全憑綠營協助。可是即便如此,皇明幅員遼闊,亦使得虜師疲于奔命,戰戰兢兢。”
“是故,殺滿洲一人,則虜廷權威動搖一分;殺滿洲十人,則虜廷權威動搖十分;以此類推,滿洲數量越少,則虜廷對綠營之控制越低,其土崩瓦解之象越甚。”
“奈何虜廷狡詐,素以綠營漢軍為炮灰,用漢人殺漢人,其可自收漁人之利。而綠營奸猾,王師強盛則鼠首兩端,王師勢弱則似豺狼餓虎。正因為此,國朝中興并非一日之功。而漢家七千萬丁,雙方丁口天差地別。王師步步蠶食,不出大錯,總有耗盡八旗之日。屆時,國朝可以中興,百姓可以安居樂業,而亡者,亦可以在九泉之下痛飲仇敵之血!”
關于明亡,內在、外在的因素有很多,陳凱認為最大的問題還是明王朝自身的問題累加起來才給了竊明者以可趁之機,無論是經濟問題,還是政治問題,亦或是軍事問題。原因無他,以著明王朝那個時代的體量,在歐洲列強還沒有發育起來的17世紀前中期,用后世某些人的話說,能做大明的狗才是最大的榮幸,甚至萬歷抗倭時努爾哈赤也不過是欲當狗而不可得的一個。
可是現在的問題在于,明王朝的內斗還在繼續,清廷也不會給明廷一個整合、喘息的時間,早前的勢頭無非是休養生息多年的大西軍和受海貿滋養的鄭氏集團的爆發而已,實際上與明廷中樞沒有半個銅子兒的關系。
“那我們難道就這么看著國朝覆滅,衣冠文明被韃子盡毀不成?”
這句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中所想。值此時,鄒楠回想起當初陳凱在南澳講學時的口吻,斬釘截鐵的對他們復述道:“我們不會就這么干看著,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了擊敗虜廷而努力。現在,王師被韃子擠壓在大西南和東南沿海的邊邊角角,咱們就在虜廷的腹心處通過互助會來完成對基層的控制。等到咱們的實力夠了,配合廣東的總舵主,就是虜廷腹背受敵之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