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三月十八,原本是陳凱到金門島迎親,隨即回廈門島成親的好日子。本來還在家中閉門謝客給一些有心人看的他,卻在夜里接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連忙出了中左所城,一路南下直抵到廈門島的海邊。
海邊的一處小碼頭,小到了幾乎只能用來給不遠處如今依舊空無一人的漁村里的幾艘小漁船使用。這里,在此時此刻,一個與此間格格不入的身影卻恰恰的出現在此。
海風中,衣袂飄飄,裙擺與絲絳用力的向西拉扯著。風,越來越大,姑娘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恍如凜冽寒風中的寒梅,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但卻依舊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想等的,其實只是一句話,甚至不遠處載她來此的老家丁以及始終不離她左右的陪嫁丫鬟都是清楚的。但是,其他人知道又能如何,她只想聽那個在她心上的人兒的一句,哪怕最后聽到的并非是她想要的,也在所不惜。
不似聶一娘那等吃過苦的漁家女,鄭惜緣從小都是鄭鴻逵夫婦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寶貝兒。此間站在此處,已有良久,俏臉已經被海風吹得煞白,就連點點朱唇也退了顏色。單薄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看她長大的老家丁和陪嫁丫鬟已經勸過幾次了,但她卻依舊沒有過絲毫動搖,直到遠方傳來了馬車的鈴聲,才不由得松了口氣。
“他,來了。”
深夜,海邊,遠處等候的馬車和小船,碼頭上對視著的那一雙璧人,若是海風中還能卷著微微細雨,一張油紙傘或許就可以代替千萬語。但是很可惜,此間的風,干巴巴的,就像是二人之間的氣氛,沒有什么兩樣。
從金門島,在母親、姨娘、姊妹們的嚴防死堵之中,說服了一個看著她長大的老家丁,帶著陪嫁丫鬟一路浮海而來。要的不過是一句話,但是她卻并沒有能夠問出口來,只是默默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原本在今天就該和她正式成親的男人,相伴一生的男人。
鄭惜緣此來為何,她想說些什么,陳凱心知肚明。他想要向鄭惜緣做出解釋,解釋他為何要殺鄭芝莞、為何要不顧她父親的阻攔去截殺清軍。
原本,他已經想好了說辭,諸如那些價值上千萬兩白銀的金銀珠寶、諸如那些金銀財寶可以為抗清事業做出的貢獻、諸如因那些清軍而慘遭屠戮的無辜良善、諸如慘遭清軍虐殺的鄭氏子弟、諸如一旦放任清軍遠遁的惡劣后果,還有更多的諸如,他早已想得清楚,甚至話就在嘴邊上,然而一見到這個女子,卻再也說不出口了。
陳凱很清楚,鄭惜緣需要的只是一句安慰,或者一個擁抱,一個能夠讓她可以失聲痛哭的肩膀,但是他給不了。因為他已經把事情做到了這個份上,他可以去和任何人勾心斗角,但卻從未想過要拿這個姑娘當做晉升的跳板,更沒有想過要欺騙過這個姑娘,哪怕只是一句,一句所謂的善意的欺騙。
直到了這一刻,陳凱才徹底明白,他真的很喜歡這個美麗善良的姑娘,奈何其實從一開始,這個姑娘就遠沒有他心中的那個驅除韃虜,重建華夏文明的宏愿來得更重要。也許真的像他早前想過的那般,他,可能真的不配擁有一段風花雪月的愛情,倒不是最初的因為在這樣尸山血海般的殘明末世之下顯得實在太過奢侈了,只是他的情感付出,對于這個姑娘來說太不公平了。
二人默默的對視著,自重逢的那一刻開始便是如此,始終沒有改變過。對視良久,陳凱終于打破了此間的寂靜,但卻僅僅是道了一句“對不起”便轉身而去,隨即登上馬車,重新踏上了回返中左所城的路。
默默的看著陳凱遠去的方向,鄭惜緣捂著嘴,直到確定了陳凱已經走遠了,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瞬間便連成了一條線。老家丁和陪嫁丫鬟丟下一切沖過來的背景下,姑娘望著陳凱遠去的方向,口中唯有一句“郎心真似鐵”,喃喃自語,寸斷肝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