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后衛世襲指揮使馮耀殉國于尚可喜大營之中,這件事情,陳凱早有消息,雖說是并不認為只是為了一次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嘗試就毅然選擇犧牲自我能夠對戰局構成什么實際影響,但是犧牲一事,往往其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意義,讓人不由自主的感到欽佩,哪怕是陳凱也不能豁免。
鄺露是本地的大才子,林察曾作為廣東總兵,在這些衛所軍官中也是威信甚著,馮耀的犧牲更是激勵著這些廣州的衛所軍官,再加上陳凱這幾年闖下來的那份赫赫威名,本地軍方反倒是比那些基層文官還要爽快得多。
有了這兩重加持,陳凱相信他可以救走更多的人。但是時間不等人,接下來的幾天,廣州城里的風聲越來越緊張,隨著更多的清軍調動的消息自本地衛所軍官們那里傳來,似乎清軍已經是徹底準備完畢了。
廣州城外,平南藩右翼總兵班志富、靖南藩右翼總兵連得成、廣德鎮總兵郭虎以及南贛副將高進庫的人馬抵近西關。前兩者是平南、靖南二藩的藩兵,后者則是南贛綠營的援兵,除此之外,清軍還有大部人馬分別集結于城北和城東,用以牽制那里的明軍。
事實上,由于清軍的后勤基地從化縣位于廣州城的東北方向,所以布置城防時,杜永和便將他們這些李成棟的舊部都擺在了城北和城東,輔以部分衛所兵,形成了防御重心。城南,由廣州左衛和廣州右衛的衛所兵守御,碼頭一帶則交給了吳文獻、殷志榮的廣州水師。至于城西,則只有范承恩和廣州前衛來保衛城池。
拋開南面毗鄰珠江,尚可喜老于兵事,自然看出了杜永和的布防情況,避實就虛,打的就是廣州城防中最薄弱的一環。
十月二十八,清軍直薄西關,廣州前衛還要守御城墻和西城門,這里只有范承恩的部隊駐守。廣州圍城前,曾經的李成棟麾下旗鼓,已經是一鎮總兵,廣州圍城期間,永歷帝亦是忙不迭的給守城軍官們加官進爵,以求能夠激起些他們的效忠之心,便是范承恩也已是陽春伯的爵位。
然則,伯爵歸伯爵,李成棟當年南下之初不過是一鎮總兵,哪怕超編再加上清廷的補充,以及成為提督之后的擴編,也不過是數萬兵馬,其中還不乏大量新卒。隨著李成棟的死,這些兵馬被杜永和等九個伯爵以及李元胤、李元泰、李建捷、馬寶、范承恩等將領瓜分過后,輪到他一個總兵手里的老底子也不過是當初的那幾百人罷了。即便是算上招募的新卒,比之城外清軍三鎮一協的兵力也不過是幾分之一。
上萬的清軍撲城,當即就給了范承恩所部明軍以莫大的壓力。所幸準備數月,守具齊全,面對清軍的攻勢,守城明軍在半年前的那場勝利的鼓舞下也沒有絲毫的退縮。可饒是如此,在擊退了清軍的第一波攻勢之后,范承恩松了口氣,轉過頭再看城上的那些將士,卻再也提不起哪怕一絲一毫的喜悅。
耳邊沉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剛剛擊退了清軍的一次進攻,卻一個個站著、靠著、坐著,目光呆滯,面無人色,全無看似不可戰勝的清軍在他們眼前倉皇退卻后的驚喜,甚至就連劫后余生之色亦是半點兒也無。這一個個他叫得上來名字、叫不上來名字的士卒們,竟仿佛是還沉浸在對清軍兇狠攻勢的恐懼之中,不可自拔。
有經驗的軍官和老兵們還在盡可能的鼓舞著身邊袍澤們,讓他們意識到初戰得勝,這是很有必要的。
然而,看著城頭上凌亂得毫無章法的火炮火銃、滾木礌石、箭矢刀槍,以及倒在城墻上無人問津的死尸和傷員,范承恩當即便回憶起了就在剛剛,他還在將他所知的那些污穢語傾瀉在這些將士們的身上,督促著、鞭笞著他們冒著被清軍箭矢射殺的風險向城外的清軍放銃放炮還擊、探出身子去砸那些云梯上的清軍,以及透過女墻、城堞的口子去砍殺即將登城的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