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兄長被打出了血。
她雙手攥住少年的布料,試圖扶凌子川起來:“阿兄別跪著了,爹爹已經走了。”
凌子川抿唇不動。
“阿兄是傷到腿了嗎?鵑兒,鵲兒,你們同我一起扶阿兄起來。”
小姑娘使出渾身力氣,卻無法撼動分毫。
鵑兒鵲兒別過眼不忍去看。
若是虞子鳶還未失明,也是會被這一幕嚇到的。
只見少年跪在竹園外,衣衫破爛,原先的黑衣破破爛爛露出白色的里衣,被打爛的白色里衣叫血染成了鮮紅,裸露猙獰模糊的血肉。
層層疊疊的傷痕壘在一起,遠遠看去仿若一片模糊的紅色血影,唯有一張俊俏的臉沒有被傷到分毫。
鮮血流了一地,在陽光下發酵變成深幽的暗紅色,可很快又有新的血液流淌,加蓋成鮮艷的紅。
竹葉成了紅色,土壤成了紅色,人成了紅色,烈日也好似被血成了紅色,無處不是血紅。
“阿兄?”
“小姐,將軍喊少爺在這里跪著。”
余沖無動于衷,是虞家最忠誠的家臣。
“余伯伯。”子鳶糯聲喊:“同我一起扶阿兄起來吧。我已經沒事了,此次也并非阿兄之錯,阿兄既已經領了罰,便也夠了。”
余沖提著劍立身。
小姑娘月白色的裙擺被地上的血染成了紅,血液蔓延,黑紅將白侵襲,開出朵朵血花。
他最后還是大步上前,將凌子川抓了起來。
“小姐既免了你的責罰,便回去歇著。”
子鳶膝蓋微曲行禮:“伯伯真好,最疼我。”
“小姐可莫要折煞了我,傷了一回可把將軍嚇慘咯。”
“爹爹鐵石心腸,才不會為我難過。”
“小姐年紀尚小,還不懂將軍苦心,日后便會明白了。”
虞子鳶到底是聽到了心里去。
她隱隱約約猜到了凌子川身上的傷從何而來。
父親嚴厲,對于領兵打仗一事更是嚴苛到極致,每一次都以命相搏。
想來對待兄長也是嚴厲到了極點。
子鳶將凌子川送回翠微堂。
鵑兒出門去燒熱水,孫鵲兒去藥材房抓藥,子鳶端坐于床旁的清涼竹凳上。
竹凳粗糙,坐起來并不舒服。
子鳶起身,雙手向前探索抓到床幔,緩緩坐于床榻。
床榻只鋪了一層硬木板和一床棉花褥子,硬邦邦的,坐著依舊不適。
她面上不顯,抬手去碰少年:“阿兄傷的可嚴重?”
掌心處一片血肉模糊,像是滑膩膩的生肉觸感。
子鳶有些反胃,只蹙著眉,僵硬收回。
白玉般的手掌心血跡斑斑,仿若泡在黏膩的滑夜中。
她掌心朝上,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別扭地置于膝上。
“托你的福,沒死成。”
男聲虛弱無力,語氣里的冰冷嫌惡卻是一點也沒少。
“阿兄對不起......”
“誰需要你多管閑事?”
“我是擔心你。”
“擔心我?然后害我差點被打死?”
“是妹妹不好,我會補償阿兄,阿兄想要什么只管提便是。”
“銀子。”
“阿兄想要多少?”
“一百兩。”
凌子川半倚在竹枕上,死死地凝著虞小姐。
白白凈凈的貴女,裙擺染了他的血,手心染了他的血,
別別扭扭坐在他的木床上,
卻還是端著閨閣千金高高在上的架子,
當真是惹人生厭。
世家貴族,貫朽粟紅,錢過北斗,米爛成倉。
饒是富的流油,還是挖空心思還要再多撈點油頭,金銀財寶只進不出。
他表面雖是這虞府的少爺,但并無私產,每月二兩銀子過生活。
二兩銀子是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可以買兩千斤大米,他理應滿足。
只是......
“我沒有銀子,只有金子,阿兄把這些都拿去便是。”
子鳶用干凈的手從腰間解下小荷包,遞給凌子川。
小姑娘盲了眼,送給了前方的白墻。
凌子川接過,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約莫二十兩黃金。
一兩黃金十兩銀,虞小姐一出手便是二百兩銀子。
“我挨了五天的打,跪了五天五夜。”
虞子鳶又摘下脖頸上掛著的純金平安鎖。
“這個也給阿兄。”
她最不缺平安鎖,
皇上送,皇后送,姑母送,爹爹送,娘親送,外祖父送,過世的祖父還給未出生的她打了一個,
多的數不清楚,
這一個都不知道是誰送與她的。
凌子川接過,掌心重量沉甸甸,鎖頭還鑲嵌著北疆供奉的天然綠翡與姜國上貢的黃翡。
天然寶石光澤亮麗,在手心里爍爍發光,一看便知是常勝將軍送給自家閨女兒的稀罕物件兒。
如此價值連城的寶貝,闊綽的虞小姐說送就送了。
“虞小姐真大方。”
“只要阿兄喜歡就好。”
少年眼眸黝黑,坐直了身子。
“我喜歡什么你便都給我嗎?”
子鳶說的很認真:“當然,只要我有。”
凌子川指腹擦拭子鳶白唇,用血將唇染成鮮紅:“我要你死。”
凌厲的聲音縱然比往日里弱了不少,可依舊鋒芒外露,帶著強烈的恨意。
眼前是一片黑,唇上的血腥味刺鼻。
子鳶身子略后傾,試圖逃離。
“為,為什么?”
少年捏住子鳶的下巴,粗糙的指腹稍稍用力,在雪白的玉肌上烙下紅痕。
“你們杜氏都該死,你們杜家的每一個人都不無辜。你們犯下的罪孽,即使用一輩子來償還都不夠。”
咬牙切齒的語氣,徹底爆發的恨意,仿若地獄里攀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虞子鳶身子微顫,忍著疼,抬手顫顫巍巍攥住少年被血浸濕的衣袖:“哥哥,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仰頭,雙眼空洞,滿臉無措。
到底該怎么做?
該怎么做才能撫平兄長對杜家的恨?
凌子川頓住,盯著被血侵染的唇瓣上的淚,一時竟有些憐惜醉海棠滴露。
他懊惱不已,責備自己竟被仇人之女蠱惑。
“不是讓你別喊我哥哥嗎?你們杜家各個都是殺人的強盜,你也不例外。真是惡心。”
少年重重用力推搡,子鳶跌下床,摔在地上。
門外腳步聲傳來,她慌忙爬起,拍拍地上的灰塵,強顏歡笑:“阿兄好生歇著。若是再缺了銀兩,盡管找子鳶便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