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阿鳶也是需要父親的。我常年征戰在外,你也讓我陪陪阿鳶好不好?”
說著,虞長生向病病殃殃的瘦弱女兒,投向央求懇切的目光。
子鳶抿唇,冰涼的小手還是環住母親的脖頸:“娘,我好冷,等我病好了我們再回去看外祖父好不好?”
這一次倒不是為了父母親的琴瑟和鳴,而是她清晰地記得每一次回外祖父家時,娘親與外祖的爭吵。
雖然不知在爭吵些什么,但大抵是與她的婚事有關的。
她才九歲,明明不該急于定親,可因著是虞家女,每一個人都惦記著她的婚事。
回杜府,娘更不會開心。
寒冷晚風將杜應月吹醒,她看向女兒眸光里的擔憂,最終還是妥協了。
子鳶落水,大病一場,高燒不退。
一連兩個月都病歪歪地躺在床榻上,吃不進喝不下,連下床的氣力都沒有。
整個煙霞居只余湯藥的苦味,將滿園春日鵝梨的芳香都蓋了過去。
衛爍跑的最勤,時不時帶些新鮮玩意兒過來給子鳶解悶。
少年皇子身著月白錦袍,領口袖口用金線繡著纏枝蓮花紋路,腰束玉帶,唇角總帶著三分淺淡笑意,偶爾垂眸時,纖長睫毛在眼瞼投下扇形陰影。
他挺直脊背捧著書卷坐于床邊,連衣擺拂過地面的弧度都似山水畫卷里恰到好處的留白,周身縈繞著不爭不搶的沉靜,仿若初春雪融后的綠柳,風吹過留有簌簌輕響,卻自有無聲的矜貴與儒雅。
“(水雷屯)坎上震下。意思是屯卦,即水坎在上,雷震在下,形成“云雷交作”之象――雷在云中震動,欲出而未出,寓意萬物初生時的艱難與蓄勢待發。《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這一句意思是,屯卦,大吉大利,吉祥的占卜。出門不利,有利于建國封侯。妹妹可有不懂的地方?”
“屯的意思是困難,卦象是表示雨的“坎”和表示雷的“震”相疊加。各種各樣困難的事情,竟也算是吉祥的占卜。”
子鳶半臥于香枕,窗沿處鶯鳥啼叫。
她穿著碧水青煙色羅裙,袖口繡著細膩的半開白蓮,每一瓣都栩栩如生。
夏日未至,已能聞到荷香。
“我先前也有這樣的疑問,后來夫子解釋說屯卦強調“危中有機”,描述的是春雷震動,雨水降臨,草木艱難破土,象征天地初開后萬物萌生的狀態。《序卦傳》曾記載說,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難怪說雷行水上剛柔濟,義理書中智慧披。”
子鳶唇瓣蒼白,剛用完膳喝了藥,午后困意襲來,杏仁似的眼睛半睜不睜。
衛爍著急起身,坐于床榻,輕晃被褥:“妹妹,可莫要睡了,我們講些別的。”
虞子鳶睜圓眼,看著少年,翻身埋入被褥,又閉上了眼,櫻唇嘟嘟囔囔說:“就睡一小會兒,好表哥,我著實是困了。”
“睡不得,來之前母妃特意囑咐我說,不能讓你用膳后午睡。你身子不好,我們講會兒話好不好?”
衛爍手忙腳亂,晃了會兒被褥見不管用,又忍不住去看小姑娘卷翹的長睫。
表妹遺傳了杜氏的美貌,生得一雙杏眼,如秋水泛波,眉如i煙,膚若月魂,笑時唇角總似化開蜜糖,含著滋滋甜味。偏偏這般溫婉嫻靜的貴族千金,在垂眸抬睫的剎那,帶著幾分天然的嬌媚,恰似秋日海棠送波,溫雅里藏著兩分媚。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少年皇子早已將母妃的叮囑拋之腦后,只覺得表妹的睫毛好似蝴蝶的翅膀,睡著的模樣更像是一只蜷縮起來打盹兒偷歡的純白小貓。
“虞子鳶。”
庭院外男聲似臘月窗檐上的冰棱,每個字都裹著森森寒氣。
衛爍偏轉頭,黑衣少年已然出現在門口。
正午的日頭最盛,潑灑在少年發間纏著的金線景泰藍發帶上。
“原是六皇子來了,我的好妹妹倒真是有閑情雅致,病著也不耽誤談情說話。”
少年笑著,黑眸卻依舊沉沉,明明聽著似玩笑話的語句,喉間卻溢出一絲極淡的氣音,像蟄伏已久的毒蛇吐信,強壓著的怒意泄在聲線里。
衛爍常年輔佐太子,是當今太子最得力的一把刀。
杜氏雖為中陵集團,但早已分化為中陵集團最堅定的保皇派,故而與寒門出身的宰相上官旭走近。
而今衛國繁榮不再,邊關不穩,內亂頻生。
世家爭相奪權,其中就包括興旺百余年的中陵集團。
中陵集團起于江陵,在衛國還未成立之時,便是盤踞在江陵的老牌貴族勢力。
后來戰火紛飛,江陵軍事力量合一,跟隨衛太祖立下汗馬功勞,從此成為國家政權領導的核心。
常道皇帝輪流坐,中陵永長存。
而今的三位宰相――上官旭、裴寂、劉昌,其中只有上官旭是寒門出身,裴寂代表的是中陵集團,劉昌代表的是新生世家。
當今天子,唯有虞家代表的軍權掌握在手。
虞子鳶,便也成了各方勢力都想要爭奪的對象。
常年與各方勢力周旋,衛爍五歲時便學會了觀人之術。
他微皺眉:“子鳶是我表妹。”
“誰人不知虞家小姐有一個貴妃姑姑,還得皇后青睞,倒是不需要殿下特意提醒。”
“你如今也是虞家子,何須如此大的火氣?”
“火氣?”
凌子川看向被吵醒的小姑娘,走向茶桌,將手里的禮匣噼靂啪啦地扔在地。
“虞小姐將我推入湖水時,倒是沒了火氣。”
少年抬眼的瞬間,瞳孔里淬著的寒意讓周遭空氣都驟然凝滯。
他唇角勾起弧度,眼里的嫌惡毫不客氣地投向病弱的女孩兒。
衛爍擋在虞子鳶身前,迎下所有的惡意:“阿鳶不會干出這樣的事。她善良溫慧,又體弱多病,擋不了你的路,你莫要欺辱她。”
“杜氏的骯臟下賤都是流在骨子里的,妹妹才九歲,就能蠱惑皇子。”
少年挑眉,落了座。
“你在說什么?”衛爍捏緊拳頭:“她是你妹妹。”
子鳶慌忙拉住衛爍的衣袖,探出頭,對上凌子川毫不掩飾的厭惡:“有什么事嗎?”
“爹爹說今年春l,讓我保護你,好增進我們兄妹二人之間的感情。”
凌子川的聲音也甚是好聽,好似清泉擊石。
偏生“我保護你”四個字咬的極重,仿若閻羅招魂,審判樁樁罪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