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童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冷靜。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下人們做事,一波人出去報喪,另一波人給老余換上壽衣,另外還分派了一個人去請郎中來給余夫人診病。
那些六神無主的下人,終于尋回了主心骨一般,急匆匆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換壽衣的時候,他瞧見老余的心口有一處很深的傷,像是什么尖細的東西戳成的。
最先到的是劉洪武,他進來看過了老余,微微嘆了一口氣。
衛童隨他走到了一旁,問:“不是說只是個貪腐案么?為何會鬧成這樣?”
劉洪武搖搖頭:“早便說過老余太心善,到底是這心善害了他。”
原來那貪官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得了消息,知道錦衣衛要來拿他,嚇得魂飛魄散,當即便逃走了。
老余和另一個同僚一道去的,見人走了,那同僚便主動說去拿他,讓老余守著貪官的家人。
誰知那貪官受不住驚嚇,在路上掉下了懸崖,當即便摔死了。
按說這時候只要將尸首帶回京城,他們的任務便也就完成了,但誰知就在押解貪官家人的時候出了事。
貪官有六個小妾,十幾個孩子,最小的一個才六歲。
六歲的小孩被擠在囚車里,哭得喘不上氣來。
老余心軟,就將那孩子放出來,自己騎馬帶著他,等到了晚上再關回去。
這樣前幾日一直平安無事,抵達京城的當日,那天早上他依舊去抱那小孩,那小孩不知被誰推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眼看著就要從囚車上跌下來了。
老余下意識去抱住他,誰知那小孩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藏了一根簪子,就這樣直直地插進了老余的心口。
老余當時竟還沒覺得如何,將簪子拔出來之后,只流了一點血,他便也沒當回事。
他問那小孩為什么這么做,小孩說他是壞人,他搶了他的玉葫蘆。
老余想起似乎確實有個玉葫蘆,他瞧著做工精致,就順手拿走了。
這是錦衣衛里不成文的規矩,在外頭辦案,瞧見什么喜歡的,就可以順手拿走。
老余沒斥責那小孩,只是搖著頭將他又關了回去。
之后很快就到了京城,復命的時候劉洪武見他面色不好,特地問了一句,他卻將這事瞞了下來,只說自己累了。
沒想到只是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人就已經沒了。
衛童沉默良久:“想來是那個時候已經傷了心脈”
劉洪武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和老余關系好,不過咱們這些人,遲早都是這個結局。”
他看著進進出出的下人:“老余應當也早就做好準備了吧”
衛童沒說話。
雪越來越大了,院子里的哭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但每個經過的人都紅著眼眶,十分悲傷的樣子。
老余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當初剛到北鎮撫司的時候,他家里窮,養不起這么多人,這些都是后來他的手頭漸漸寬裕了才買回來的。
他對這些人很好,所以他們也真心實意地為他的死而悲傷。
“衛大人,”那個去請他的小廝過來對他說道,“夫人醒了,想見見您。”
劉洪武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跟著那小廝進了屋,每走一步,都覺得雙腿更沉上一分。
余夫人正靠在床頭發愣,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同她沒有任何關系。
小廝輕輕說:“夫人,衛大人過來了。”
余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她緩慢而僵硬地抓過頭,直視著衛童。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里面布滿了血絲。
衛童在床前蹲下:“嫂子”
“啪”的一聲,余夫人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小廝嚇得連忙撲了過來:“夫人,不能動手啊夫人!衛大人是過來幫忙的,家中這些事都仰仗著衛大人”
衛童沒生氣,他也覺得自己應該受這一耳光。
“都是你”余夫人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瞪著他,“若不是你,老余根本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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