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看著劉封,眼神漸漸變得復雜。
這個年輕人的城府確實深,但此刻眼中的誠懇,不似作偽。
更重要的是,他主動來求教,意味著他愿意將自己置于諸葛亮之下。這份姿態,足以讓任何人放下戒心。
“你想學什么?”
“一切。”劉封一字一頓,“從如何看奏章,到如何定國策。從如何辨忠奸,到如何御人心。丞相教多少,我學多少。”
諸葛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將軍可知道,你在求一個將來可能會與你為敵的人教你?”
“知道。”劉封點頭,“但我也知道,丞相不會與我為敵。”
“為何?”
“因為丞相心中只有大漢,沒有私利。”劉封目光灼灼,“我劉封心中,也不敢有私利。我們目標一致,就不會為敵。”
諸葛亮怔住了。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只要目標一致,就不怕為敵。他與劉封之間,本就不該是對手,而該是同路人。
“好。”諸葛亮端起酒杯,“我教你。”
兩只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越的聲響。
月光下,兩個身影相對而坐,一個身著丞相官袍,一個身穿將軍鎧甲。他們之間的關系從今夜起,悄然改變。
不再是簡單的君臣,不再是純粹的師徒,而是――
共謀者。
共謀一件大事。
一件叫做“光復漢室”的大事。
“丞相。”劉封忽然壓低聲音,“父親說讓我監國,可阿斗才是皇帝。我該如何面對阿斗?”
諸葛亮沉思片刻:“待之以誠,輔之以正,示之以恭。”
“示之以恭?”
“將軍在朝堂上,要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你是臣,陛下是君。無論陛下如何信任你,這個名分不能亂。亂了,就是授人以柄。”
劉封點頭:“受教。”
“還有。”諸葛亮端起酒杯,卻沒有喝,“陛下身邊有個宦官,叫黃皓,你可知道?”
劉封心中一凜。
黃皓。
歷史上就是這個人,在后主時代專權誤國,最終導致蜀漢滅亡。他本想等時機成熟再處理,沒想到諸葛亮先提了出來。
“聽說過,一個不起眼的小宦官。”
“不起眼?”諸葛亮冷笑,“越是小人物,越能掀起大浪。將軍回朝后,要多留意此人。他若安分便罷,若敢干政――”
諸葛亮手掌一翻,做了個“斬”的手勢。
劉封心中一暖。
諸葛亮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表明態度――你我之間,沒有秘密。
“記住了。”
酒過三巡,諸葛亮忽然問:“將軍,你方才說‘值不值’,是真心想問,還是隨口一說?”
劉封想了想:“真心想問。”
“那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有。”
“說來聽聽。”
劉封望著燭火,緩緩道:“丞相問我值不值得,我現在想明白了――值不值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值不值得你去做。只要你覺得值,那就值。”
諸葛亮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好一個‘你覺得值,那就值’!”他起身,拍了拍劉封的肩膀,“將軍,回成都后,有的是仗要打。朝堂上的仗,比戰場上的更難打。”
“我知道。”
“到時候,我們是并肩作戰的袍澤。”
劉封也站起來,拱手一禮:“丞相,從今往后,你我就是袍澤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中。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
諸葛亮送劉封出門,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侍從悄悄走到身邊:“丞相,該歇了。”
“不歇了。”諸葛亮搖頭,“去磨墨,我要寫奏章。”
“寫什么?”
“寫――”諸葛亮頓了頓,“寫如何安定朝綱,如何輔佐新君,如何――”
他忽然停住,目光望向東方泛白的天際。
“如何讓這個人,成為大漢的柱石。”
侍從不解,卻不敢多問,轉身去磨墨了。
諸葛亮獨自站在廊下,心中思緒萬千。
今夜劉備的那句“君可自取”,徹底改變了一切。
原本他以為,自己將獨自扛起大漢的未來。可現在看來,扛起未來的不只是他,還有劉封。劉備將一半的重擔,壓在了那個年輕人肩上。
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擔憂。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劉封這個人,已經不只是劉備的義子了。他是監國,是將來的攝政王,是手握重兵、坐鎮一方的實權人物。
而他諸葛亮,必須學會與這個人共處。
不是君臣,勝似君臣。
不是師徒,勝似師徒。
他們是――
同路人。
一起走在這條光復漢室的路上,誰也不能掉隊,誰也不能背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