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城。
說是城,不過是一座方圓不足二里的破舊土圍子。城墻低矮,多處坍塌,連像樣的城門都沒有。
劉封站在城頭,望著南面漸漸逼近的吳軍旗幟,面無表情。他身后是三千從臨沮一路血戰突圍出來的殘兵,人人帶傷,甲胄上的血漬已經干涸成暗黑色。
“封哥兒,城里的糧食只夠吃三天。”一名偏將跑上來稟報,聲音沙啞。
“水呢?”
“井水被投了毒,只找到兩口能喝的,但不夠三千人用。”
劉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三天糧食,一半的水,兩千吳軍在城外扎營,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這是標準的絕境。
但他不能慌。
三千條命在他手里,銀屏也在他身邊。
“把糧食和水分開,優先給傷員。告訴兄弟們,一口糧食分兩頓吃,水也省著用。”劉封轉過身,目光掃過城墻上那些疲憊的面孔,“三天,援軍就會到。”
偏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哪來的援軍”這句話,抱拳領命而去。
劉封自己也不信有援軍。
上庸已經丟了,孟達投了曹魏。西邊的房陵、南鄉都在魏軍手里。東邊和北邊是吳軍的包圍圈。南邊是蠻荒之地,進去了也出不來。
但他不能讓士兵們知道這些。
“劉封!”
關銀屏的聲音從城下傳來。
劉封低頭看去,銀屏正扶著關平走上城頭。關平左臂纏著繃帶,臉色蒼白,那是被潘璋部將砍的一刀,深可見骨。
“兄長,你怎么上來了?你需要休息。”劉封快步迎上去。
關平擺擺手,聲音虛弱卻堅定“城里的情況我都聽說了。封弟,你說實話,援軍會不會來?”
劉封沉默了片刻“不會。”
關平和關銀屏同時變了臉色。
“那你剛才……”
“士氣不能垮。”劉封低聲說,“如果士兵們知道沒有援軍,不用吳軍攻城,今晚就會有人逃跑。”
關平咬緊牙關,腮幫子鼓出青筋。
“我去找孫權。”關銀屏突然開口。
“什么?”劉封一愣。
“我是關羽的女兒。我若親自去見孫權,求他放過這些士兵,也許――”關銀屏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堅定。
“不許去。”劉封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可是――”
“我答應過要帶你們回去。”劉封看著關銀屏的眼睛,“我說到做到。”
關銀屏的眼眶紅了。
城頭上,夜風很大。
劉封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坐下來,從懷里摸出那個青銅打火機。這是他穿越時帶來的唯一物件,十年的光陰,打火機表面已經磨得發亮。
咔嚓。
火苗竄起,照亮了他半張臉。臉上的那道疤痕在火光中顯得有些猙獰,那是在臨沮城外救關羽時留下的。
“一個人發呆?”
關銀屏不知什么時候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劉封合上打火機,火光熄滅。
“你怎么不睡?”
“睡不著。想到明天可能要死,誰睡得著?”
劉封側頭看她。這個姑娘跟了他,在戰場上廝殺,身上穿著被血浸透的鎧甲,頭發亂糟糟地散著,哪里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怕嗎?”劉封問。
“怕。”關銀屏笑了,“但跟你在一起,好像也沒那么怕。”
劉封心頭一熱,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掌粗糙,布滿厚繭,完全不像十八歲姑娘的手。但就是這雙手,在當陽橋上跟他一起殺退過追兵,在臨沮城外替他擋過一刀,刀口至今還在她左肩上。
“銀屏。”
“嗯。”
“等這次回去,我就跟義父提親。”
關銀屏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你說什么?”
“我說,提親。”劉封一字一頓,“你愿不愿意?”
關銀屏的臉騰地紅了,幸好夜色遮住了大半。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誰要嫁給你了……”
“那就是不愿意?算了,當我沒說。”
“你――”關銀屏急了,“你這個人怎么這樣!我說的是誰要嫁給你,又不是說不嫁給你!”
劉封嘴角微微上揚“那就是愿意?”
關銀屏咬著嘴唇,狠狠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愿意!行了吧!”
劉封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角的笑意變成了認真“銀屏,我發誓,帶你活著回去。”
關銀屏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要是回不去呢?”
“回不去。”劉封望著遠處吳軍的營火,聲音低沉,“那就一起死在麥城。總歸,是在一塊兒的。”
關銀屏沒有再說話,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城頭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像這亂世中最微末的一粒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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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吳軍開始攻城。
說是攻城,不過是攻墻。麥城的城墻在第一次沖擊中就被撞開了缺口,吳軍像潮水般涌進來。
劉封拔刀“殺!”
三千殘兵爆發出最后的怒吼,迎面撞上吳軍。
刀光劍影,血雨紛飛。
劉封手里的刀已經換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得卷了刃。他的身上又添了新傷,左臂被槍尖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封哥兒!吳軍從北門進來了!”一名士兵大喊。
劉封心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