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識浮浮沉沉,像泡在溫水里。耳邊有時是馬蹄聲,有時是哭聲,有時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想睜眼,眼皮卻像灌了鉛一樣沉。
真正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入目是山林間臨時搭起的帳篷,粗布篷頂漏著光,斑駁地落在他臉上。身下墊著干草,草上鋪了一層薄毯,散發著潮濕的土腥氣。
他嘗試動了一下身體,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著抗議。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守在身側的親兵驚喜地喊道。
帳簾被掀開,魏延大步走進來,那張黝黑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倦,眼中卻閃著光。
“殿下,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魏延蹲下身,仔細查看他的傷勢,“軍醫說您失血過多,再晚半個時辰就沒命了。”
劉封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問道:“關將軍呢?”
“關將軍在前面三里處的村子里養傷,傷勢已經穩住了。關平公子也在。”
“關平回來了?”
魏延的表情微微一頓:“是……也不是。”
劉封皺眉:“說清楚。”
魏延嘆了口氣,從頭說起。
“殿下斷后昏迷后,末將帶人趕回接應,將殿下抬上擔架,往北撤退。關平公子本已隨大隊過了橋,走了二十余里,聽說殿下斷后受傷,非要帶兵回去救援。末將攔不住,他帶了五十騎又殺回去了。”
劉封猛地要坐起來,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殿下別動!”魏延連忙按住他,“關平公子已經救回來了。”
“怎么救回來的?”
魏延的聲音低沉下來:“關平公子回到當陽橋時,丁奉已經重整隊伍,又追了上來。兩軍在橋北交戰,關平公子被圍,困在一處土坡上。末將得知消息,率五百精兵殺回去,鏖戰兩個時辰,才將關平公子救出。公子受了傷,好在不重,都是皮外傷。”
劉封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關平為什么回去。
不是不信任魏延,而是不放心他。
關平是關羽的兒子,骨子里帶著關家人的傲氣,卻也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執拗。從麥城突圍到現在,這個年輕人一直跟在他身邊,沒叫過一聲苦,沒喊過一聲累,每次沖鋒都沖在最前面。
“扶我起來。”劉封說。
“殿下,您身上還有――”
“扶我起來,去看關將軍。”
魏延拗不過他,只得扶著他慢慢站起來。劉封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左臂吊在胸前,右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在咬牙。但他沒有讓人抬,硬是拄著劍,一步一步走出帳篷。
帳外,山林寂靜,鳥鳴聲稀疏。殘兵們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啃干糧。看見劉封走出來,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目光中有敬重,也有擔憂。
劉封掃了他們一眼,微微點頭,什么也沒說。
三里地走了大半個時辰。
關羽被安置在村中一棟還算完好的民房里。劉封推門進去時,正看見關平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肩膀纏著白布,滲著淡淡的血跡。老人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在麥城時好了許多,已經能半坐起來喝粥了。
“劉封!”關平看見他,猛地站起來,凳子被帶倒在地,發出響聲。
“坐。”劉封擺擺手,自己也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喘息了幾口才平復呼吸。
關羽放下粥碗,看著劉封渾身纏滿繃帶的樣子,沉默了很久。
“當陽橋的事,我聽平兒說了。”關羽的聲音低沉沙啞,卻一字一句極清晰,“三百人對三千人,守了一夜。這份膽色,云長記下了。”
劉封微微搖頭:“叔父重了。若無叔父的令旗,三百人根本嚇不住丁奉。”
關羽目光微動,沒有再說什么,但看劉封的眼神明顯變了。
關平忽然站起身,走到劉封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道:“劉兄,關平有一事相求。”
劉封愣了一下:“起來說話,什么事?”
關平沒有起身,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想跟你學打仗。”
屋里靜了一瞬。
劉封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關平今年不到二十,身量已經長成,劍眉星目,頗有乃父之風。從小跟著關羽征戰,弓馬嫻熟,勇猛過人。但他學到的是將才,不是帥才――他能沖鋒陷陣,卻不擅長運籌帷幄。
“你父親在這里,你跟我學?”劉封看了一眼關羽。
關羽面無表情地端起粥碗,淡淡道:“這小子,我沒教好。”
這就算是答應了。
劉封沉默片刻,伸手把關平扶起來:“起來。打仗的事,路上慢慢說。現在第一要務,是把你們父子平安帶回成都。”
關平重重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時,眼眶里那點紅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魏延這時從外面進來,面色凝重:“殿下,斥候來報,前方三十里發現吳軍游騎,人數不多,但說明丁奉并沒有放棄追擊。”
劉封站起身,走到桌前。魏延會意,鋪開一張粗糙的地圖。
山勢走向、河流分布、村鎮位置,一一標注其上。
劉封看了一會兒,指尖在地圖上劃過:“我們現在在這里,往北是房陵,往西北是上庸。房陵已經被吳軍占領,走不通。只能走西北山路,繞過上庸,經秭歸往白帝城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