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城的殘陽如血。
劉封站在城頭,望著東南方向升起的濃煙,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江陵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是糜芳投降、城池易主后,東吳軍隊在焚燒蜀漢的旗幟。
“將軍,關羽將軍請您過去。”
身后傳來親衛的聲音。劉封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城樓。
城內的臨時行營里,關羽半靠在榻上,左臂纏著染血的布條,臉色蒼白如紙。青龍偃月刀橫放在榻邊,刀身上裂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那是突圍時硬扛潘璋三刀留下的痕跡。
關平跪在榻前,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他的鎧甲上全是刀痕,左肋還插著一支斷箭,箭桿已經拔掉,箭頭仍嵌在肉里。
“父親,都是孩兒無能……”關平的聲音沙啞。
“閉嘴。”關羽睜開那雙丹鳳眼,雖然虛弱,但目光依然銳利如刀,“不是你無能,是我大意了。呂蒙、陸遜,好手段。”
劉封走進來的時候,關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麥城被圍三天,劉封率三百騎兵從東門殺入,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把關羽和關平救了出來。那一戰,劉封左頰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但他一步未退。箭雨之中,他舉刀高呼“義父有令,全軍突圍”,硬是把潰散的敗兵重新聚攏起來。
那一幕,關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封兒,”關羽的聲音很低,“過來。”
劉封走到榻前,單膝跪地。
“你這次違令出兵,回去之后,大哥饒不了你。”關羽盯著他,“你怕不怕?”
“怕,”劉封抬起頭,目光坦然,“但更怕義父出事。”
關羽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劉封的肩膀。那一拍很重,重得劉封的肩膀往下一沉。
“好。”關羽只說了一個字。
但劉封聽懂了。這個“好”字里,有認可,有托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一個驕傲了一輩子的老人,終于承認自己老了。
“父親,”關平抬起頭,“麥城守不住了,我們得想辦法突圍。”
“走不了的。”關羽閉上眼睛,“孫權要的是我,不是這座城。我在這里,他就不會封死所有的路。我若走了,他會把方圓百里圍成鐵桶。”
劉封心頭一沉。
關羽說的是實話。孫權這次傾巢而出,呂蒙、陸遜、潘璋、朱然,東吳的名將幾乎全到齊了。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關羽。只要關羽還在麥城,他們就不會把路全部堵死,因為他們怕逼急了關羽拼死一搏。
但如果關羽突圍,那就不一樣了。圍三闕一,放你走,然后在路上截殺。
“義父,”劉封開口了,“我有一個辦法。”
關羽睜開眼看著他。
“江陵已經丟了,回不去了。”劉封說,“往上庸走。孟達雖然不可信,但上庸還在我們手里。到了上庸,依托山地防守,吳軍不敢深入。”
“孟達?”關羽冷哼一聲,“此人反復無常,我早就想殺他。”
“所以更要回去。”劉封壓低聲音,“不殺他,上庸遲早也是孫權的。我們回去,才能把上庸控制在手里。”
關羽沉默了很久。
“上庸太遠,”關平插話,“從麥城到上庸,五百里路,沿途都是吳軍的游騎。我們能走多遠?”
“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地走,”劉封說,“分兵。主力佯攻東南,吸引吳軍的注意,我帶精銳護送義父走西北方向,翻山越嶺,走小路。”
關羽看著劉封左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疤,緩緩點了點頭。
“依你。”
當夜,麥城東門突然大開,關平率兩千殘兵殺出,吶喊震天。吳軍迅速增援東面,呂蒙親自督戰,火光之中殺聲四起。
而同一時刻,劉封帶著三百精銳,護著關羽從西門悄悄潛出。
沒有舉火,沒有喧嘩,三百人馬銜枚裹蹄,貼著城墻根摸進了夜色中的荒野。關銀屏騎著馬走在劉封身邊,手中握著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長劍,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