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三年,二月初。
最冷的一月剛過,北地的天依舊冷得像冰窖,積雪沒到膝蓋,風卷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綿延萬里的巴拉第斯山脈,擋住了北邊大半的寒流,也成了大陸南北之間的天塹。山北的雪原,比山南要冷上許多,吐口唾沫落地就成了冰疙瘩。
在這種鬼天氣里,斯凱巖定居點的居民,看到一支跌跌撞撞的隊伍從雪山隘口里鉆了出來。
為首的青年穿著華貴的裘皮大衣,但上面全是破洞和雪污,臉凍得慘白,嘴唇紫得發(fā)黑,眼里全是紅血絲,整個人像根快被風雪吹折的蘆葦。
維蘭王國的前國王,索托卡。這是他和伍德的第一次見面。
暴風堡里,伍德給他擺了接風宴。大廳里的壁爐燒得旺,烤肉的香氣混著葡萄酒的醇香,暖得人鼻尖發(fā)漲。侍女端著熱酒和烤肉穿梭,樂師奏著舒緩的曲子。
索托卡看著盤子里的烤鹿肉,眼睛都直了。
在雪山里走了十幾天,將近二十天里沒吃上一口熱飯,拿起刀叉的手都在抖,吃第一口的時候差點噎住,灌了半杯熱葡萄酒才緩過來。他嘴上應付著伍德的寒暄,眼睛一個勁地往食物上瞟,心里急得像火燒,還要強撐著國王的體面。
盡管教會和維蘭王室都公宣了他不再是國王,但索托卡需要國王這個身份,北地的貴族們也需要這個大義。
宴席散了,所有隨從都被屏退,伍德帶著索托卡進了城堡深處的密室。厚重的實木門關上,外面的聲音全被隔絕了,燭臺上的火苗在兩人臉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影子。
剛坐下,索托卡就撐不住了。他頹然靠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疲憊:“伍德,我這次冒著風雪翻山越嶺過來,是求你出兵,幫我奪回王位。”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要不是王太后的大軍殺到北地,要不是北地貴族各懷鬼胎,他絕不會在這種天氣里,跨越幾百里的雪原和雪山,來求一個建國才兩年、人口不到一萬的小國。
伍德坐在他對面,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國王,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這事我愛莫能助。維蘭的內(nèi)戰(zhàn)是你們王室的家事,我的漢國剛建國,家底薄,國力弱,實在沒本事?lián)胶瓦@么大的戰(zhàn)事。”
能從一堆王子里殺出來,哪怕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索托卡的城府也遠超同齡人。他早就料到伍德會一口拒絕,臉上半點意外都沒有,反而坐直了身子,語氣穩(wěn)了下來:“先別急著拒絕,伍德。我不會讓你白幫忙,更不會讓你虧了。”
伍德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索托卡整理了一下思路,目光死死鎖住伍德,第一句話就扔出了個炸雷:“我查過了,兩年前洗劫維蘭各地的雷蒙德,是你的人。”
伍德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臉上沒半點波瀾。
“過去兩年,他帶著人,抄了維蘭不少貴族的領地,連教會的田莊、王室的直屬產(chǎn)業(yè)都沒放過。”索托卡自嘲地笑了笑,“你的手,伸得可不短啊。”
“你有證據(jù)?”伍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證據(jù)?”索托卡搖了搖頭:“證據(jù)這東西,看你怎么選。你愿意跟我結盟,這些事就從沒發(fā)生過;你不愿意,這些證據(jù),明天就會出現(xiàn)在天督教廷的宗教裁判所,出現(xiàn)在維蘭所有貴族的桌子上。”
伍德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國王,我聽著,這像是威脅?”
“不。”索托卡語氣鄭重道:“我是想跟你做盟友。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也有共同的好處,完全可以各取所需。”
伍德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不屑:“這話說得好笑。你的敵人是你母親和你同母異父的弟弟,我跟他們無冤無仇,哪來的共同敵人?”
“你以為王太后贏了,會容得下你?”索托卡的聲音陡然拔高,“我收到準信了,天督教廷早就看你的承天教不順眼了。等維蘭的事平了,他們就會召集各國貴族,發(fā)起圣戰(zhàn)踏平你的暴風堡,把承天教當異端燒了!”
伍德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眼神冷了下來:“我們從沒在維蘭境內(nèi)傳過教,天督教廷從沒找過我們的麻煩。你現(xiàn)在跟我說這個,我是不是該猜,這事背后推波助瀾的人,就是你?”
索托卡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話鋒一轉(zhuǎn),扔出了第一個真正的籌碼:“為了表誠意,我愿意公開皈依承天教。等我奪回王位,我允許承天教的傳教士,進維蘭全境傳教。”
伍德手里的酒杯猛地頓了一下,酒液晃出了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