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xùn)導(dǎo)也是老秀才,久久不中,聽了這話,頓時怔怔,心里一陣空明,又有些迷惘,良久才苦笑說著:“原來如此!”
又說:“此子上次府試,得了高薦,據(jù)說考官說中舉人都有資格了,可怨氣這點就犯了國朝忌諱,想必此子年少失父,家境困難,難免有些自怨自艾,不過還年輕,又中了秀才,想必養(yǎng)幾年,就好了。”
教喻喝了一口茶,緩緩說著:“希望如此吧,不過人之秉性難移……”
話還沒有落,老仆進來低語,教喻聽完,瞿然一笑:“說此人,此人就到了,讓他進來罷!”
原來,幾分鐘前,裴子云抵達木門前敲門,一個老仆開了門,裴子云通報后,老仆領(lǐng)進,見房間內(nèi)就兩人,一桌,一碟花生一盤菜,小壺濁酒。
“拜見教喻,見過訓(xùn)導(dǎo)。”
教喻淡淡的說著:“啊,是你來了。”
看見裴子云提著東西,板起臉來:“到我家里還買東西,快拿回去。”
裴子云作赧然狀:“我中童子試,說起來教喻是取師,只是以前不懂事,還沒有上門拜訪,今日才補上——僅僅是文房四件,還請教喻恕罪。”
教喻聽了臉一沉,再要教訓(xùn)一番,訓(xùn)導(dǎo)就笑著:“這也是人之常情,莫非你連這學(xué)生常禮都不收?”
訓(xùn)導(dǎo)說話,教喻也不能隨便駁回,于是隨便問了幾句,就說著:“秋闈在望,你不在家好好讀書,四處逛著,為了什么?”
這話說的有點難聽,裴子云暗里郁悶:“果真是老學(xué)究!”
心里想罷,卻笑著:“最近學(xué)生讀書,偶有心得,寫了一篇文章,還請教喻指正一二。”
說著獻了上去,這縣教渝接過,見著幾句不以為意,見著后面,臉色一變,過了會放下,對著裴子云說著:“這文還可,我今夜看看,過些日子文會,你早些來就是,我有話與你。”
裴子云心中一喜,連連答應(yīng),見著不語,就此起身告辭。
裴子云退出,教渝就喊:“取我的存的老酒,與此文下酒!”
訓(xùn)導(dǎo)大奇:“何故如此?”
“你讀讀!”教渝說著,就拿了過去,訓(xùn)導(dǎo)先是驚異,讀了也不由變色,手都在顫抖:“不可思議。”
“是啊,此子文章,原本已有幾分莊雅沖夷,真醇正大之意,只是又含向隅而泣的怨氣,非國朝開國所宜,我才說難中舉人。”
“但是此篇,陰氣一掃而空,莊雅醇正已占上風(fēng),思力沉摯、筆情清矯、跌宕昭彰、如日東升,已得古文義法真要。”
教渝說著,捻著胡須都斷了幾根,也沒有發(fā)覺。
教渝這樣,訓(xùn)導(dǎo)更是不堪,這是他一輩子夢寐以求的境界,多少年辛苦,或摸著一絲,但始終沒有得到,這時讀了,全身都在哆嗦:“此文之才,不中舉人,真是沒有道理,不過一月不見,此子格局一改至此,真有天授乎?”
說著,這訓(xùn)導(dǎo)突垂下淚來。
難道天才和庸人,相差這樣大?
這舉人進士,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問津?
一時間,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竟然一時失態(tài)了。
教渝看了一眼,也理解他的心情,待他稍平息,又說著:“你看,連字跡都是館閣體字,雖自己書法看,官閣體無甚亮色,但其字體端莊整麗,細心、認真、一絲不茍躍于紙上,沒有考官會不喜歡。”
“這又給中舉中進士,添了幾分把握——此子心思甚深吶!”教渝心情復(fù)雜的說著,將送來的酒一飲而盡。
訓(xùn)導(dǎo)見了,也把一杯飲盡,還嗆了些,連連咳嗽,咳嗽完了,苦笑問著:“你覺得此子已能中進士?”
“老友,你也知道,我中舉后,三次進京趕考,都是不中而歸,大徐鼎立,文盛武退,我雖是前朝舉人,也得以授官,入了縣里當(dāng)這教渝。”
“這三次趕考雖不中,但也揣摩了些進士文章——京都里有文集販賣,歷代進士文章都有。”
“我觀此文,就算是對進士文章來說,不說八九成火候,也有六七成火候了。”說到這里,連教渝也覺得不可思議,喃喃:“此子才十五,有此火候,真是驚殺天下讀書人,難道真有天授不成?”
訓(xùn)導(dǎo)這時反平靜下來,搖首說著:“大徐初立,國朝伊始,如你所說,文盛武退已是大勢,上天因此下降文曲星若干,也是正理,說不定真是天授。”
“此子要是這科中舉,真的前途廣大!”
這話兩人都懂,新朝初立,官位空缺,這時上去都很容易,當(dāng)下都是默然。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