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見過霍不疑后不足十二個時辰,傳便如肋生雙翼自發自覺的飛滿了整座都城,那日在場的只有三個女子,少商自己不會亂說,四皇妃靦腆矜持,甚少交際,駱濟通雖不敢保證用心,但可以保證智商,駱家不會這樣無緣由的亂傳一氣。
結論就是——那天在場的五六十號上西門守衛將士都是長舌大嘴巴!
男人比女人嘴快,這在程家毫不稀奇。少商并沒打算隱瞞,但是連她衣裳都沒換好,胞兄就已將適才之事沖雙親喊了個遍是不是也太夸張了。
霍不疑回來了,這個消息的威力不亞于叛軍兵臨城下。程蕭夫婦在九騅堂里蹲了好半天,最后毫無辦法。蕭夫人便表示先去解決那甚么第五成,程始表示不著急慢慢來,‘先將那混人關幾天磨磨銳氣再說,若是過陣子我們郎婿換了人,也不用費那么大力氣勸服那個第五成了’——險些被蕭夫人暴打。
其實抱有這個念頭的不止一人。消息剛傳開時,韓將軍還私下跟程始說‘早知道霍不疑這么快就回來,你家上個月那頓定親宴可以緩緩再辦’,氣的程始怒懟老友‘哪怕郎婿真的又換了人這回也不會再辦定親宴了因為以前已經辦過了你放心’!
比程家更悲催的是駱家,太子有意撮合駱濟通與霍不疑的消息才傳開不到一天,碗里的準郎婿與他前任未婚妻有可能舊情復熾的消息又灌爆了朝堂上下,連著好幾天,長水校尉和其他駱氏子弟的臉都是黑的。
程始尷尬不已,但又不敢拍胸脯保證自己女兒一定不會和霍不疑有什么,于是繼繞著蔡家人走之后,他又得繞著駱家人走了。
袁家也沒好到哪里去,到處都有似笑非笑的神色,好在袁州牧給力,替兒子一一回敬那些或善意或惡意的打趣,袁慎才覺得好些。
盡管少商覺得錯不在自己,但還是對程老爹和袁善見很抱歉,于是當永安宮叫她回去幫忙張羅筵席時,她立刻應命——她決定嚴肅的當眾聲明自己的態度。
忙忙碌碌三天后,永安宮迎來了開張至今最熱鬧的一日,除了兩位皇子兩位公主,還有一堆依托各種名目進來的貴胄親眷,如汝陽王世子妃及其兩位新婦,常來看望宣太后的虞侯夫人及其閨友數位,宣侯夫人及其姊妹數人……
四公主是陪著君姑宣侯夫人來的,五公主是帶著駱濟通來的,她看見忙里忙外的少商,冷冷一笑:“喲,瞧你這忙的,里里外外都聽你的,就差把宮廷當自己家了吧。”
少商立刻回懟:“公主殿下想把永安宮當家也成啊,反正我就快嫁人了,到時公主殿下就進宮來陪娘娘吧。”——只要你舍得外面的花花綠綠。
五公主臉色一變,甩袖而去。駱濟通抱歉的朝少商笑了笑:“殿下就這脾氣,你別介意。”
少商對駱濟通的印象還是很好的,見她與五年前一般的笑容溫和,舉止端莊,當即上去挽她胳膊,笑道:“我給你和霍大人安排了上席,喏喏,就那兒,霍大人還在里頭和娘娘還有東海王說話呢……你知道的,開筵前先把過往恩怨說清楚嘛,你先過去坐著好了。”
駱濟通眼睛一亮,趕緊謝過——適才她向太子行禮,不知為何,太子不復那日親切,只淡淡嗯了一聲就沒下文了;正當她發愁如何坐到霍不疑身旁時,程少商來幫忙了。
她朝另一邊瞟了下,笑道:“袁公子也來了,娘娘怎會請外臣來赴宴,是你假公濟私吧。”
少商大方的朝獨坐的袁慎眨了一眼:“那又如何,我請來的客人,娘娘不會說話的。”
駱濟通看她與袁慎這樣好,心中大定,自行去就坐了。
此時,霍不疑的確在內室跟宣太后東海王長談,少商退出時正聽見宣太后用力拍打著霍不疑的背部,泣淚而罵‘不省心的豎子,怎么瘦成這樣了,頭發怎么白了’云云。
霍不疑變化的確不小,五年前他氣質再清冷,也是金玉富貴鄉里養出來的英武貴公子,如今卻是意氣盡斂,看人時不聲不響,自有一派淵渟岳峙之意。
太子內室門外不停的踱步,焦躁不安的模樣活像在產房外等待的準爸爸;看見少商,他還問了幾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傻話。
“程氏,你真要與袁慎成婚么?”
“哎喲殿下,袁程兩家已經訂婚了啊,不成婚干嘛。”又收了一筆定親眼的禮金呢。
“……你以前也訂過兩次婚。”下之意訂婚不等于成婚。
“事不過三,妾覺得這回能成了。”
太子神情復雜的看了少商半晌,最后什么也沒說。
宣太后東海王和霍不疑從內室出來時,三人都是眼睛發紅,神色釋懷,想來五年前的郁結不但說通了,還煽了一頓情;太子松了口氣,上前一步去搭東海王的肩。
為表敬重,太子特意請東海王上座,自己與他同席;其后是霍不疑,他在殿內脧了一圈,越過翹首期盼的駱濟通,徑直坐到袁慎身旁。
眾人皆驚——這是什么流行趨勢,前后任未婚夫可以坐一處嗎?那以后豈不是前夫現夫都可以把臂歡了!
袁慎低低的迸聲:“……你過來做什么!”
“我與善見同殿為臣數年,卻從不曾暢談過,今日便補上罷。”霍不疑淡淡道。
袁慎冷笑:“同殿為臣的人多了,難道霍大人每個都要暢談一番。”
“自然不是,我只想找袁侍中談。”
“有甚可談。”
“程少商。”
“……”
當少商在后面吩咐完所有事項,興沖沖進殿時,發覺所有人都兩兩同坐好了,只有駱濟通座旁是空蕩蕩的,而自己的前后任未婚夫正并坐一席——她險些掉了下巴。
不得已,她只能坐到駱濟通身旁去了。
宣太后說過兩句場面話,正筵開始了。
虞侯夫人八面玲瓏,一會兒夸宣太后氣色好,是不是又調制了什么新胭脂,一會兒夸少商筵席安排的好,菜色好,果酒美,一旁的奏樂也雅致,加上汝陽王世子妃時不時湊興,場面便不算冷清了。
聽眾人歡聲笑語,宣太后漸漸有了些興致,問了宣侯夫人和四公主是不是相處和睦,宣侯夫人自然把四公主夸的跟朵花似的,四公主投桃報李,表示宣侯夫人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君姑,嫁入宣家是她的福氣。
東海王和太子見狀,果然都十分欣慰。五公主在旁連連冷笑,不過如今她學乖許多,至少不敢在大庭廣眾下吵鬧了。
見眾人說的熱鬧,少商趕緊問駱濟通:“這是怎么回事?”她看了眼對面,壓制著激動,“他倆怎么坐一塊去了!”
駱濟通無奈一笑:“……興許有話要說吧,自坐下后,他倆就一直在說話。”
少商看去,只見霍袁二人果然一直低語,你來我往說個不停,也不知說什么說的這么起勁——不過霍不疑神情如常,袁慎卻臉色多變,一時驚疑不定,一時猶豫不決。
少商扭回頭來,笑問:“自你嫁去西北,這么多年了,也沒問你在那兒過的好不好。”
“好不好的,都是守寡。”駱濟通神色黯然,楚楚可憐,“不過,先夫身體不好,我也是早知道的,為著成全兩家長輩多年前的諾,我就當是盡孝了。唉,先夫病重那陣,我沒日沒夜的伺候,也免不了閑閑語,說我等著改嫁。為著這句話,我硬是在先夫亡故后,又服侍了賈家君舅君姑數年……”
少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關于駱濟通的婚事,她們五年多前就討論過了。
當時許多人為駱濟通的婚事不平,不但勸她拒婚,更因她賢名在外,不少貴胄夫人揚愿意迎娶她為自己兒媳,甚至宣太后愿意親自出面,替她向賈家說情。
然而駱濟通一概拒絕,口口聲聲要恪守長輩的承諾。
在少商看來,若是沒的選擇也就罷了,可當選擇放在面前卻拒絕了,那么接下來的苦楚就該打落牙齒和血吞,不要再出來賣慘了。
她小時候看苦情戲,常對那些明明有n條出路卻非要死磕到底,寧愿被百般凌|辱冤屈嫌棄打罵依舊死不肯走的女主感到匪夷所思——這種人不是m,就是自我感動型人格。
五年前,對于駱濟通堅持履行婚約的舉動,少商只當她是極度守信之人,人各有志嘛,她也沒多想;誰知如今……
“哎呀,以前的事別多想了。”少商的笑容人工成分多了些,“人總要向前看的,以后你的好事會源源不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