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莞爾微笑。
……
此時正旦已過,元宵將近,按出戰前和凌侯約定好的,凌不疑要帶少商往城陽侯府一行。皇后不予置評,依舊悉心給二人預備了見面禮。少商看看那些好看不好用的金玉之物,問道:“娘娘也不喜歡凌侯夫人么?”
凌不疑道:“我年幼時,人人都夸淳于氏謙卑自守,愿意為妾侍奉脾氣暴躁的阿母,只有娘娘說她是自甘下賤。有一回我睡著了,還聽見娘娘說,倘若她是淳于氏,哪怕兒女成群了,只要能走,她掉頭就走。”
想起帝后妃三人之間解不開的結,少商重重的嘆了口氣。
次日一早,少商隨凌不疑來到凌侯府邸,一時覺得吃驚。
她一直以為凌侯這樣斯文俊秀的中年伯伯的家宅,應該布置的清雅閑散,帶上幾分書卷氣才對。誰知到了才發現,城陽侯府從庭院到屋宇,全都建造的畢恭畢敬,一絲不茍。沒有雕梁畫棟,沒有彎曲斜翹的飛檐,連案幾枰臺全都方方正正,沒有半分多余的紋飾。
這種氣氛還和凌不疑那座軍營式的宅邸不一樣,凌不疑府明顯是一種懶的花心思布置最后去繁就簡的結果——反正府中也沒女眷,將家宅當軍營管理還更容易些。
而城陽侯府中的肅穆規整氣氛卻像是刻意維持的結果,在這個熱烈放飛的年代,少商神奇的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約束感。
凌不疑的大父大母早已過世,城陽侯府如今住著凌侯三兄弟,三兄弟雖各自娶妻生子,但至今不曾分家,外面人皆道凌家手足和睦,孝悌傳家,實在堪為世人楷模。
對著一群‘長輩’,少商規規矩矩的向他們行禮——凌家不但宅邸規整,連人丁都很規整。凌氏三兄弟都是一妻三妾,兒女數人,排排坐在少商面前時,連神情都差的不多的溫煦和善,仿佛一個模子里澆筑出來的人偶。
哪怕在外面各種白蓮做派的淳于氏,此時都一副端莊沉默的樣子,只有在介紹自己長子時熱切了幾分。凌不疑的大弟約莫十五六歲,生的和凌侯甚像,身形高瘦,面目俊秀;相互行禮時,他似乎偷偷看了少商幾眼,然后少商看見淳于氏在袖子下擰了兒子一把。
淳于氏按捺不住,終于說了自己長子已定下親事,而對象竟是裕昌郡主!
“裕昌郡主?!”少商吃驚,下意識的想去看凌不疑,才想到剛才凌不疑被凌侯叫走了。
她掰起手指頭做算數:裕昌郡主比凌不疑大一歲,凌不疑又比凌二公子大五六歲,所以——“嗯,我記得裕昌郡主今年芳齡……”
“新婦大幾歲怕什么,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嘛!”淳于氏搶先道。
少商扯扯嘴角:“嗯,這一下子就抱了兩塊半的金磚,果然好姻緣。”
凌二公子心理素質過硬,居然一點羞赧之意都沒有,還有幾分炫耀之情。
淳于氏洋洋得意道:“沒錯,緣分真是天定的!數月前皇后壽辰那陣,我兒在宮門外等候侯爺,誰知迎面撞上匆匆出宮的裕昌郡主,就此結下不解之緣!”
少商努力回憶——嗯,記起來了。仿佛當時自己剛和凌不疑吵了一架,然后凌不疑又將上趕著來的裕昌郡主說了一頓,最后皇后說裕昌郡主哭著跑出宮去了……于是,凌二公子就趁機撫慰上了?能攀高枝找老婆,嗯,果然家學淵源。
“當時裕昌郡主是不是在哭啊?”她問。
淳于氏一驚,掩飾道:“程娘子這是何意?”
少商道:“沒什么意思,那什么……汝陽老王爺答應這門親事了?”
淳于氏笑道:“老王爺是男人,小兒女的姻緣還要看王妃……”
“可是老王妃不是去城外道觀修行了么?”少商笑瞇瞇的。
淳于氏臉上一僵:“初嫁從父母,再嫁由自己。總之郡主自己愿意,老王爺又能說什么!”
少商哦了一聲:“那可真是姻緣天注定了。不知喜事定在何時啊?”所以是當不了你的老婆就要當你的弟妹么,裕昌郡主也是真愛了。
淳于氏笑道:“還要等二叔先辦呢。程娘子不知道吧,子晟的二叔就要和虞侯家結親啦!”
這時凌二叔父趕緊解釋:“并不是虞侯之女,而是虞侯的侄女。再說了,子晟也定好親事了,自然要等子晟的婚儀辦妥了,才輪到下頭的孩兒。”
“子晟還是對婚儀上心些的好,喜惡什么的都早些說了,免得到時有不如意的,都來埋怨我……”淳于氏嘟囔道。
“子晟的婚事不用你插手!”凌侯從外面進來,后面跟著凌不疑。
凌侯面色不善,竟當著闔家的面斥責起淳于氏來:“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子晟的婚事陛下自有主張,你將我的話當耳旁風了么!”
淳于氏立刻正襟危坐,低聲下氣道:“侯爺說的是,是妾僭越了。只是妾想著子晟終究是侯爺的長子,咱們總不能一點都不……”
“要給子晟添東西也有我,總而之,你一丁點都不要插手!這是我最后一次吩咐你,記住了沒有!”凌侯毫不留情。
淳于氏很是難堪,但仍然柔順的躬身稱喏。
——違和感又來了。
少商詭異的覺得凌益與淳于氏并不像外面傳揚的那樣情深意重難舍難分啊,看淳于氏對著凌侯,比在宮里面對皇后都更畏懼幾分,著實奇怪。
訓斥完妻子,凌侯招呼凌不疑和少商往屋外走去,繞過龐大空曠的庭院,來到凌府西南角的祠堂,仆從早在那里清掃擦拭,并準備好香燭貢果。
揮退眾仆,凌侯只帶著兒子和少商踏入森森幽冷的凌氏祠堂,一通伏倒起身進香磕頭祝禱念叨后,儀式算是告一段落,然后凌侯引著兒子與未來兒媳到祠堂偏廳暫歇。
偏廳里燒著一座熾熱的火爐,爐緣還熱著一壺酒和一罐酪漿,另幾碟點心。三人圍爐坐下,凌不疑安靜的為凌侯斟酒奉上,又給未婚妻倒了一碗熱騰騰的酪漿。
凌侯一飲而盡,開懷道:“列祖列宗知道你這樣出息,我們凌家復興有望,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說起來,我們凌家在前朝也是響當當的名門望族,誰知一再敗落,到最后幾無立身之地,要不是子晟的舅父幫扶,唉……”
少商側頭去看,只見凌不疑垂睫不語。她忽然發覺,在凌侯面前凌不疑似乎分外沉默,上回戰前送鎧甲也是這樣,總是凌侯絮絮叨叨的說,凌不疑安靜的聽著。
凌益似乎也不介懷兒子這樣,只是一徑的嘮叨。為免冷場尷尬,少商只好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
“前朝幾位陛下可都不是好說話的君主,說句嚴厲都是輕的,尤其那位武皇帝,聽說用丞相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能從前朝幸存至今的世族有幾家啊,都不容易!”說起這位走位拉風的帝王老兄,教導少商經史的幾位博士常是憤慨不能自抑。
凌侯失笑的險些嗆酒:“韭菜?哈哈哈,少商說話有趣,難怪陛下和娘娘都喜歡你!”他嘆了口氣,“你說的是,我們凌家能幸存至今,如今猶有翻身之力,已是天幸了!”
他轉過頭,對著兒子:“子晟,你別嫌為父啰嗦。你這回在壽春立功,為父很是高興,但你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啊?年少時逞能不當心,年歲大了一身病痛啊。我聽說陛下又讓侍醫住到你府里去了,說要給你好好調養,就算你什么都不說,我也料到你傷勢不輕!”
少商想起凌不疑肩背上的創口,小小的嘆了口氣。
“聽為父一句,該閃避時就閃避著些,天下這么大,能人這么多,不是什么事都非你不可!按下了葫蘆浮起了瓢,功勞是永遠立不完的!天地無限,你卻是肉做的,怎能一徑奮力搏殺呢。”凌益苦口婆心的勸說。
凌不疑繼續低頭不語。
某方面來說,少商有些贊同凌益,但她內心深處又有些矛盾,便期期艾艾的反駁道:“話不能這么說,陛下讓凌大人多立些功勞,也是想找由頭給他加官進爵多多封賞嘛,想叫凌大人未來榮華富貴……”
“誰說非要立功才能榮華富貴啊!”凌益藉著幾分酒意,眼中放出異樣的光芒,“誰說非要血肉搏殺才能加官進爵?”
話音落下,偏廳死一般的寂靜。
少商驚詫至不能語,自她能了解這個世界侯,她所認識的男兒們,下至鄉野的農夫走卒,上至程老爹,萬伯父,何將軍……甚至那個身敗名裂的樓犇,都在這片天地間奮力拼搏,用自己的才智,運勢,乃至闔家性命,上求得君主賞識,下贏得部曲宗族的繁茂。
雖說目的功利了些,但相比死水一潭的醬缸文化,少商能欣賞到這種熱烈積極的進取精神——今日,她聽到凌益的這番話,仿若跌進了一個異世界,完全不知如何回應。
“剎那光輝看似光耀無比,輝映穹蒼,但過去就過去了。冠軍侯英雄一世吧,可他英年早逝之后,誰來庇護家人宗族?活到最后,才是活的最好!”凌益一字一句道,“子晟,少商,我們三個骨肉血親,父子夫妻,乃是至親的一家人,我今日把話挑明了。”
“陛下的意思我清楚,將來你和少商生下孩兒,定然要挑幾個姓霍,給子晟的舅父承襲香火。霍翀兄長那也是天神轉世的人物,我的孫兒跟他姓我沒什么過不去的!可是子晟啊,你斷斷不能學你舅父,陛下對你再好,你也不能真把命豁出去了!”
“好好活著,活的越長越好,像鼄蟊一般慢慢織網,聯結世族權貴,繁衍子息,待到枝繁葉茂,待到風云平息,那就輪到我們了!”
少商看著凌益儒雅和善的面龐,聽他發出呵呵自得的笑聲,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心底發毛的隱懼——因為,她并不能說凌益的話是錯的。
凌不疑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一杯接著一杯的給凌益斟酒,最后凌益醉倒在爐邊,還是凌不疑將他攙扶回居所,交給仆從們。
之后,凌不疑謝絕了午膳,捉著少商就要離開城陽侯府,凌家兩位叔父倒也沒苦勸,只是裝了大大的一車回禮。
臨出門前,凌二叔似乎想拜托凌不疑什么事,拉他到一邊說話。凌三叔則對少商扯起了家常:“程娘子別被長兄嚇著了。其實長兄最疼愛的就是子晟,他與霍夫人婚后數年無子,我與二兄的兒女都能走會跳了,他才有了子晟,真是拿他當心頭肉啊,誰知……”
他嘆了口氣,“雖說長兄后來也有了旁的兒女,可只有子晟是他親手抱著捧著喂飯哄睡過的,真沒想到他們父子如今會生疏至此啊!”
少商無話可說,只能應景的跟著嘆口氣。
回程途中,凌不疑問少商:“你以為今日父親的話如何?”
少商道:“我就知道你要問我!唉,好吧,我只是想起了我三叔母。去年年初滑縣不是遭了兵禍么,老縣令為了護佑百姓而戰死,當時三叔母說,她對我叔父愛逾性命,但倘若叔父也遇上了同樣情形,她寧肯叔父也在城外抗敵,好過躲在城內茍且偷生。”
凌不疑目光一亮,贊道:“桑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少商點點頭:“但是凌侯的話其實也有道理,活長些總比短命強啊。不過倘若真是事到臨頭,躲無可躲,也不能真當縮頭烏龜啊。所以嘛,你以后少沖鋒陷陣,好好給我待在家里調養身體才是要緊!適才我翻了你家族譜,除了你大父大母是因為遭災受罪,其余祖宗都活了好長啊!哎呀,也不知你阿母家的祖先壽數幾何,我好像聽崔侯說過,似乎霍家也出了好幾位壽星。你也給我效仿效仿,可別死在我前頭了!”
凌不疑又笑又嘆:“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有個很有趣的異處。”
“什么異處?”
“無論原先和你說的是多么正經之事,最后總會被你繞到離題千里,定力差點的,到末了都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少商摸摸腦袋:“那你原先想說什么?”話說其實程老爹才是歪樓的高手,自己怎么好學不學偏學了這個。
“沒什么,我都忘了。”凌不疑一掃適才的陰郁,笑的十分可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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