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主簿又想了半天,痛苦道:“唉,委實是記不得了,我們這幾個郡興盛鬼神之說,這種鄉野神祠多的很。山邊有山神祠,水邊有水神祠,哪怕長了棵粗壯些的老樹,興許旁邊都有一座神木祠。”
萬福卻問的愈發緊了:“那么這座神祠是不是在徐郡東南方向,嗯,都快到陳郡了。”
尹主簿一拍大腿道:“沒錯!就在安國縣南部,穿過一片林子就是陳郡了。”
“怎么了怎么了?”萬松柏不明所以,“這有什么干系,什么疊水祠,我從未聽說過。”
呂夫子嘆道:“大人忘記了,四個月前,有位自稱游歷天下的邋遢巫者來過徐郡,大人還請他為您占過子嗣之卦呢。”
萬松柏老臉一紅:“哦,原來是這事。”
“阿父你又亂請神棍了,我要回去告訴大母。”萬萋萋不滿道。
萬松柏干笑著罵道:“你大母身子不好,不許你多嘴!”
“哎呀,萋萋別打岔,伯父您接著說,那巫者說了什么?與那走水的神祠有何關系?”程頌從后面扯住未婚妻,急不可待的追問。
“還能有什么了!那該死的混賬給我出了個主意,說是順著東南方向走上七天七夜,沿途無論看見什么大祠小社,納頭便拜,心誠則靈!”萬松柏沒好氣道。
“伯父,這個法子靈驗么?”程少宮眼睛發亮。
“靈什么靈,十巫九騙,把老子累的個半死,兒子沒得著,好險沒斷氣,姬妾們沒一個有動靜的!”萬松柏覺得老腰又在隱隱作痛,真可謂房事猛于虎。
呂夫子看屋內有萬萋萋和少商這樣的未嫁少女,輕咳一聲:“大人是累的不輕,足足穿過三四個縣城,回來后還小病了一場。”
凌不疑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萬萋萋心里疼惜老父,嘴里卻道:“大母吩咐的話阿父全當耳邊風,那些巫者若真有用,咱家早有男丁了,都是騙錢的!”
“死丫頭說的好聽,你大母還叫你學的賢淑雅致些,你看看你這副腔調,市井里的屠戶都比你斯文了!我若是子孚,寧可娶個殺豬的也不要你!”
“阿父……!”
呂夫子重重的咳了一聲,父女倆不甘不愿的閉上嘴。
老人繼續道:“那巫者的確是來行騙的,因被大人糾纏的厲害,又急等著他作法顯神通,他為求脫身,才誆騙大人往東南去的。……后來大人出了門,他果然尋機遁了。”頓了頓,他問道,“阿福,大人是不是去過這座神祠?”
萬福道:“正是。那日正是第七日,大人原本在安國縣中歇腳,聽人說鄉野中還有座小祠,大人便把隨從留在縣里,只和小人騎馬前去,打算快去快回。大人連日勞累,不曾注意周遭,不過小人卻瞥了眼那座小祠的門面,正寫著‘疊水’二字。”
少商趕緊追問:“后來發生什么?”
萬福搖頭道:“什么事也沒有。與之前一樣,我們團團祝禱一圈,留下幾百錢后就走了。”
“那你們見過什么人?”
“那里偏僻的很,路上都沒幾個人,祠里更是冷清,只有四個巫祝正在修補破損的墻面……嗯,那四人兩老兩小,看起來像是一家四口。不過……”
“不過什么?”程頌著急追問。
萬福回憶當時情形:“我扶著大人邁出門口時,正巧進來一位身著騎裝的青年男子。”
“為何要扶著伯父。”程少宮插嘴。
萬福齜牙咧嘴:“大人一口氣磕了二十幾個頭,磕的可狠啦,起身時人都站不穩了!”
“阿福!少說廢話!”萬松柏羞惱。
程少宮掩口輕笑,萬萋萋恨鐵不成鋼,班嘉和尹主簿不好意思的側過頭去,程頌趕緊呵斥:“少宮別打岔!阿福,你接著說,你們就只見到這么一個人么。”
萬福撓撓頭,笑道:“不止這一個。我們一行上車騎馬正要離去時,又有一輛車與我們擦身而過,在那小祠門口停下了,車上走下來一位四五十歲的老文士。然后我們就走了。”
少商心跳的有些快:“也就是說,這兩人相約在那座小祠見面,無意中被你們撞見了。伯父,阿福,你們還記得那兩人的長相么?”
萬松柏和萬福互看一眼,不約而同的露出為難的神情——
“細的也記不清了,我依稀覺得那老文士有些眼熟。”
“細的也記不清了,小人仿佛哪里見過那年輕公子。”
他們同時說出這話,話音剛落,眾人和主仆倆都呆了。
“阿福你是不是記錯了,我見過的人你必然也見過啊。”萬松柏道。
萬福也是滿心疑惑:“是呀,小人隨侍大人,這些年來幾乎寸步不離啊。”
這時,一直靜坐不語的凌不疑忽然神情凝重的問道:“你們真是從未分開過?”
萬福想了想:“只除了這回。大人要去徐郡赴任,不能再耽擱了。可是之前大人在外征戰十載,好些東西都沒歸置好,還有幾戶親友要贈禮拜問,于是大人和女君就先行上路,小人留在府中料理完那些瑣碎后,才去徐郡找大人的。”
少商微妙的感覺到這件事很重要,可卻怎么也抓不住要領,于是只能先顧著眼下:“伯父,阿福,你們能否將那兩人的長相說出來,我去找個畫師來……”
“不用了。”凌不疑道,他向角落中的班嘉看去,“小侯爺,勞您大駕。”
班小侯笑了出來:“凌大人不要這樣客氣,總算有我用武之地了。”
端出筆墨絹帛,班嘉持筆以待,萬家主仆二人開始你一我一語的說起來,誰知滿懷期待的眾人卻落了個空。
到底是四個月前的事,又是一瞥而過不曾注意,主仆倆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更重要的是,那兩人都長相平凡,不俊不丑,不高不矮,無論面龐還是身形都絲毫沒有奇特之處。
畫完兩人的肖像,室內眾人無話可說——最尋常的橢圓臉,下頜略略有些方,眼鼻口耳俱全,臉上沒有胎記傷痕痣斑,身上也沒有缺手瘸腿,整個人毫無記憶點。
班小侯羞慚道:“是我學藝不精。”
少商嘆道:“不是你的過錯。”是這個時代缺少立體素描教程。
她看著那兩張線條單一輪廓抽象的平面肖像畫,小聲問凌不疑:“真有人憑這種畫像抓到過人嗎?”
凌不疑含笑嗔了她一眼:“怎么沒有。”
看眾人都有些沮喪,萬松柏大大咧咧道:“你們也別多想了,我看與那兩人沒什么關系。前幾日的刺客我是親自領教過的,可不是一般的貨色,沒個十萬八千的能雇的起?那個老窮鬼出的起這錢才怪!”
眾人皆莞爾,萬萋萋無力道:“阿父你別老張口閉口說人家是窮鬼。”
少商心頭一跳,忽問:“伯父,你怎么知道那老文士是窮鬼?”
“因為他坐的是牛車啊。”萬松柏隨口道,口氣中滿是得意,“牛車也就罷了,還是一頭青牛,一頭黃牛,連同色的老牛都配不齊,不是窮鬼是什么!”
啪嗒一聲,眾人回頭去看,只見尹主簿手中的水樽掉落案幾上,他滿臉驚愕,仿佛見到了什么極恐怖之事。
“大人您說什么?!牛車?一頭青牛,一頭黃牛?”
凌不疑沉聲道:“你認識這人,他是誰?”
尹主簿身若篩糠,驚恐道:“那…那興許是銅牛縣的…顏縣令!”
作者有話要說:1、今天午飯前,我會在微博里放出徐郡示意圖,如果看不懂案件的,可以參考地圖。
2、程少宮不是玻璃,班小侯不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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