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近侍官的首領(lǐng)是一名和藹面瘦的宦者,名叫曹成,管理宮中事宜,宣達(dá)皇后旨意,行奉引詹事之職,乃官秩高達(dá)兩千石的大長秋是也,其下除宮婢之外還掌理許多黃門令小黃門以及中黃門。不過皇后素性清凈端肅,既不愛插手朝政也不喜頻繁宣召命婦入宮八卦,所以曹大長秋的工作十分清閑,除了龐大宮廷的日常運作,就是每年為皇后張羅幾回盛大隆重的筵席。
皇后雖對曹成并無不滿,但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情,內(nèi)殿中的瑣碎事宜往往就近了結(jié),不過如今翟媼漸老,精力不足,而駱濟通婚期在即,留在宮中的時間是越來越少,加上皇后有意讓少商學(xué)著斷事用人,于是天時地利人和之下,少商就順勢頂了上去。
起初少商在宮里忐忑不安,是因為人生地不熟兼男女大佬社會地位太高。在大姐頭那里犯了錯頂多被k一頓或逐出臺球室,在老師處犯了錯不過訓(xùn)斥一頓寫份檢查頂天了全校通報,可帝后卻是天下至尊公母,真惹急了可是管殺不管埋的那種。
如今既獲得了他們對自己努力的肯定,戒慎恐懼之心漸去,少商自然而然開始流露本性了,她雖非有意為之,但日常相處難免露出痕跡,天長日久,長秋宮眾人俱知這位看似嬌□□弱的程娘子實實在在是個既促狹又腹黑之人。
有兩個宮婢打架,都說對方先動的手,少商二話不說讓她們再打一架給她看看,兩人都想示弱,于是一個比一個伸拳的慢落手的輕,仿佛電影慢動作回放,又像情意綿綿刀與**掌在喂招,直笑的殿內(nèi)一眾宮婢和小黃門笑的腹痛。
打完假拳,少商問她們還要不要告狀,兩人還說要請少商給她們主持公道,少商笑瞇瞇的就把她們送去給了曹成手下掌管刑責(zé)的黃門令——別逗了,她只是沒經(jīng)驗,又不傻好嗎?皇后再溫和也不是能登鼻上臉的,宮闈這種地方,宮婢私底下有了爭執(zhí)不但不遮掩還搶著鬧出來,當(dāng)她沒混過道嗎!
又有兩名外庭種植花卉的宮婢爭執(zhí)一只漂亮幼小的貍花貓,一個說從宮墻角撿到后如何細(xì)心撫養(yǎng),一個說省下口糧喂養(yǎng)如何辛苦,兩人都聲嘶力竭。少商道:“這個好辦,你們倆說的都很有道理,這樣吧,將這只貍花貓對半切開,你們一人一半怎馬樣。”
說著,就叫宦者去拎刀來,兩個宮婢先是齊齊一愣,其中一名當(dāng)即哭著跪下了,連聲道那貍花貓不是自己的,的確是另一人。而另一名宮婢始終遲疑不能。
少商便學(xué)著包老爺開庭的模樣,莊嚴(yán)的宣布不論原主是誰,那只貍花貓應(yīng)該歸更疼愛它的主人,本庭不受理再度上訴。
皇后在旁冷眼看著,忍不住哼哼道:“你倒有幾分急智。”
少商:不敢不敢,她只是站在了少兒讀物的肩膀上。
又有十五六個宮婢因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底下暗暗慪氣,分成兩邊陣營對壘,連日冷酸語,語紛爭不斷。這種事很討厭,既沒升級為具體矛盾,但又影響宮內(nèi)氣氛。
少商便叫人去尋了條自己小腕粗細(xì)的麻繩,足足有十來丈長,然后將這兩個陣營之人對半打散再組隊,然后讓她們拔河。
第一注,少商押勝隊每人可得五枚錢。
女孩們?nèi)绾慰细[了幾日別扭的‘仇敵’們合力,別別扭扭使了些力氣,最后讓碰巧合力更大些那隊贏了去。
第二注,少商押勝隊每人可得十枚錢。
眼看適才贏了的人領(lǐng)了叮了哐啷的錢幣在手上,另一隊女孩眼珠都瞪大了,少商再將她們打亂組隊——依舊是當(dāng)初兩陣營之人各半,這次不論是哪一隊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第三注,少商加注到勝隊每人可得二十枚錢。
女孩們眼睛都紅了,哪怕在宮里這也是不小的一筆錢財了,這次分在同組的女孩再顧不得舊日恩怨,紛紛同心同德,肩挨肩腳抵腳,齊心協(xié)力使力氣。
這時稍微出了些意外,少商雖剛得了一筆橫財,但并未隨身攜帶,便向翟媼借了錢做彩頭,可押到第三注時翟媼的錢袋已空,少商只得叫人回家去取。誰知不過片刻之后,一名小黃門滿臉堆笑的捧來一口半臂寬的沉甸甸匣子,里面竟是近三百枚五銖錢。
“……凌大人都知曉這里的事了,他說您空口許諾未免掃興,便給您送些錢來,若是不夠他叫人快馬再去取。”
少商捧著錢匣,發(fā)起愣來,所以說,她終于也過上了花用男票錢財?shù)娜兆涌?
三回拔河過后,女孩們精疲力竭,既無力再賭氣又多少得了錢財,個個心中高興,便是那最倒霉的四個始終沒能贏錢的女孩,少商也一人賞了五枚。隨后,她又板起面孔,舉事實講道理,說了好些冠冕堂皇要團結(jié)友愛互助互敬的話,直把大多數(shù)宮婢說出了眼淚——幾乎趕上當(dāng)年鮭魚團支書的演講了。
施恩完畢,該使威了。
少商又點出兩個陣營中素日領(lǐng)頭的幾個宮婢,責(zé)罰她們一人十板,以儆效尤。
起初,少商只是照計劃行事,誰知隨著拔河情緒熾烈,周圍的小黃門和宮婢都圍攏過來笑看,還有為交好的女孩揮拳加油的,連皇后都忍不住站到廊下含笑觀賽,看到精彩處不免歡笑出聲,待到看少商恩威并施解決了問題,她便低頭對翟媼道:“放心吧,十一郎的府邸,以后亂不了。”
轉(zhuǎn)身回內(nèi)殿時,皇后看見少商猶自捧著那口空了一半的錢匣,靜靜佇立廊下,神色清冷。皇后不由得微微一愣,一時間竟好像有些不認(rèn)識她了。
其實,這個女孩理事時并非一直這樣明快果決計策百出的。
前幾日有個小宮婢生思念過世的家人,夜里啼哭不止,少商制止了要杖責(zé)她的宦者,耐心的問她原籍何處,然后畫了一副州郡簡圖,指著小宮婢的原籍告訴她那里兵禍已漸消,可能還有些饑餒,不過以后只要好好耕種,再不會有無父無母的孩童流離失所,被轉(zhuǎn)折販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