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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公!”
“谷城若失,則函谷關危矣!”
洛陽。
尚書臺。
中領軍楊暨憂心忡忡。
魏延舍河南而趨谷城的消息,上午便已送到了洛陽。
可如今日已西斜,魏軍斥候刺探到的軍情,也不過是魏延進圍谷城且圍三闕一而已。
至于谷城守軍猝不及防之下有沒有軍心大亂舉足失當,有沒有遣軍出戰(zhàn)等等,仍一無所知。
太傅鐘繇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看了半晌,才緩緩抬眼掃了一圈在座諸公。
如今臺中諸公爭來吵去,卻不是早前『聚兵洛陽』還是『分兵守險』的議題了,而是離谷城最近的河南及伊闕關要不要出兵威嚇,使魏延不敢輕易攻城。
然而這一次,原本主張分兵據城層層阻擊的鐘繇、陳群、楊暨等人卻主張按兵不動了。
反而是原本主張聚兵洛陽的河南尹司馬芝、司隸校尉崔林等人主張出兵恫嚇。
若不出兵,豈不等同于放棄了分兵據險得到的『掎角之勢』?任其各個擊破?
后將軍曹洪坐在一旁,聽諸公爭吵許久,終于忍不住看向那位得天子詔總攬洛陽軍事的太傅:
“鐘公!”
“老夫有一。”
“后將軍且說。”
曹洪也不客氣了:
“谷城鎮(zhèn)將,步兵校尉徐蓋,老夫略知一二。
“徐公明生前屢次上書,說此子非為將之才,有紙上談兵之嫌,先帝以為然,故不用。
“鐘公命他領其本校出鎮(zhèn)谷城之時,老夫便提出反對!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我等對蜀寇以何人掌何軍皆有了解,蜀寇必也熟知我洛陽諸關鎮(zhèn)將情狀。
“魏延滑虜,此番揚聲五日后攻取河南,卻在第二日便轉趨谷城,出我之不意,攻我之無備,必是早已知徐蓋才不堪用。
“若谷城有失,函谷關便暴露于賊前,到那時,悔之晚矣!”
徐晃兩年前病篤而死,乃是鐘繇一力將徐蓋提拔上來的,所有人都明白,這是鐘繇、陳群他們在培養(yǎng)忠于潁川一系的心腹之將。
張遼之子張虎,樂進之子樂綝,隨曹真入關中,卻一敗再敗,也是鐘繇、陳群等人力排眾議,把戍衛(wèi)京畿的任務交到了他們手中。
權力是不存在真空的。
曹魏兩年來屢戰(zhàn)屢敗,失曹真,喪張郃,敗曹休,洛陽出現了一大堆空缺,曹叡這位天子的話語權越來越弱,此正鐘繇、司馬懿、陳群潁川一系廣植羽翼之時。
九品中正制的維護,不可能只依靠潁川一系把持朝政的文官與他們的門生故吏,還需要兵權。
但鐘繇、陳群、司馬懿這些潁川一系的元老,宗族、家族、個人利益又確實是與曹魏深度捆綁的,他們當然不愿意看曹魏敗亡。
所以雖說是在為自己培植羽翼,但他們的邏輯是自洽的,他們并不覺得自己在損公肥私。
因為國家確實無良將可用了。
就連程喜這樣的廢物都能當征西將軍坐鎮(zhèn)弘農了。就連呂昭這樣的庸才都能當上鎮(zhèn)北將軍了,大魏天子甚至還想讓他兼領冀州刺史,軍政一把抓,所謂牧鎮(zhèn)一方。可想而知曹魏內部人才斷層有多嚴重,而天子又有多任性。
再讓天子胡搞下去,大魏這艘破船就當真要沉了!他們提拔徐蓋、張虎、樂綝這些將二代,不過是為了拯救大魏!而這些名將二代又確實有可圈點之處。
至少比程喜、呂昭、毌丘儉這些人強罷?!
鐘繇看向曹洪,道:“壯侯當年也曾統屬于后將軍麾下多年,后將軍以為,其子徐蓋,難道真如壯侯所那般不堪?”
曹洪沉默片刻,道:
“公明在時,常說此子有幾分像他年輕之時,膽大魯莽,敢沖敢打。
“然嫌其驕橫,不知天高地厚,不曉得戰(zhàn)場兇險,不懂得靈活機變,若國家任其為將,遇弱旅或可致勝,但遇強敵,則恐致趙括之禍!”
鐘繇卻是緩緩搖頭:
“壯侯用兵持重,為人謹慎,評價其子,自然是深思熟慮。
“然時移世異,壯侯在時大魏是何種局面,如今又是何種局面?國家良才匱乏已到何種地步,后將軍心里應當也很清楚。”
他說到這,無奈地嘆了一氣:
“后將軍,今之徐蓋,就算只是中人以上之姿,也已是國家不可多得的良才了。國家不信重于他,又該去信重何人?”
臺中眾人面色各異。
曹洪亦是神色一滯。
曹洪亦是神色一滯。
鐘繇看著這位頭頂武弁、須發(fā)皓白的宗親大將、元老功臣,話鋒又是一轉:
“后將軍常說,自己不過是個富家翁,未嘗想過建功立業(yè),之所以能有今日,不過時勢造之。
“然救太祖于汴水,破呂布于下邳,官渡之戰(zhàn),太祖親襲烏巢,也是后將軍鎮(zhèn)守大營。
“建安二十年,下辨之戰(zhàn),后將軍率軍與張飛、馬超戰(zhàn)于下辨。張飛是何等人?馬超又是何等人?皆萬人敵也。然后將軍終能斬吳蘭,退張飛逐馬超,克敵制勝。”
曹洪的面色變了又變。
這些話,他確實沒法反駁。
“徐蓋于洛陽練兵兩年,陛下于南郊講武治兵,北軍五校,猶以步兵校尉部最為齊整。此事,諸公也是清楚的。”鐘繇繼續(xù)道。
司隸校尉崔林這時候開口:
“太傅之意,谷城不必救?”
鐘繇卻是不置可否,只道:
“魏延為何舍河南而取谷城?
“不過因他知河南陳本穩(wěn)重,又有樂綝領敗軍數千自蒯鄉(xiāng)道退入,還有伊闕關數千精銳在側虎視眈眈,河南反而難奪。
“谷城呢?
“徐蓋聲名不佳,兼城池殘破。
“是以陛下早已料到,魏延多半會去攻打谷城的。”
鐘繇此一出,滿座皆驚。
中領軍楊暨第一個反應過來,直接避席起身,又來到鐘繇席前雙目圓睜道:“鐘公是說……陛下早知魏延會去打谷城?”
“正是。”鐘繇面色從容,似乎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眾人這才陡然反應過來,難怪鐘繇近來議論軍事時少有語,原來是與天子早有定計?!
司隸校尉崔林皺緊眉頭:“鐘公何不早?我等在此爭論終日,竟不知陛下已有定策?!”
河南尹司馬芝亦道:“太傅,此等軍國大事,何以不告知我等?!國家若不信重我等,又為何以洛陽重地相托付?若早知陛下已有布置,我等何須在此徒費唇舌?!”
“兵者,詭道也。”鐘繇道。
“又則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陛下與老朽不得不為耳。”
曹洪卻不買賬,站起身來,花白的胡須與滾圓的肚子一起顫抖:
“鐘公!這當真是陛下之策?拿谷城作餌?拿徐蓋那小子作餌?
“萬一谷城有失,函谷關便暴露賊前!那可是東西咽喉之地!
“一旦函谷有失,魏延再趁勢取陜縣、弘農,則潼關危急!萬一蜀賊奪潼關、取弘農,出洛陽,則國家將以何當之?!”
曹洪一時不敢置信,這簡直是在拿國運作dubo,到底是哪個混賬給陛下建的策?!
“后將軍稍安勿躁。”鐘繇抬手下壓,示意曹洪落座。
待曹洪憤憤坐下,鐘繇才緩緩開口道:“諸公以為,谷城難道是必守之地嗎?”
此一出,眾人又是愣了一愣。
鐘繇徐徐搖頭:“谷城若失,函谷關便暴露于賊前,一旦如此,則魏延必欲西取函谷,東取河南,此則陛下所欲也。”
“陛下所欲?”曹洪瞪大了眼。
“鐘公,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鐘繇不惱,只是輕輕搖頭:
“魏延驕狂,自入寇以來,連克陸渾、廣成,半日潰蒯鄉(xiāng),正是志得意滿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諸公可還記得夷陵之戰(zhàn)?”
眾人神色為之一凜,陷入深思。
鐘繇自顧自從容而道:
“當年劉備為報關羽之仇奪回荊州,違眾之議,起兵伐吳。
“陸遜彼時不過一書生,莫說劉備,便連孫吳諸將都看他不起,與之為難,可結果如何?”
他看向曹洪:
“后將軍以為,劉備與魏延脾性如何?”
曹洪哪里不知道鐘繇為何有此一問?沉默片刻,才道:
“劉備、魏延……皆性如烈火,目中無人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