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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鄉道的潰卒并非全都逃往了陳本所駐的河南。
至少有兩千余人慌不擇路中逃往了谷城、函谷關方向,而谷城鎮將徐蓋并沒有妥善安置潰卒,只是命他們就在城外駐防而已。
作為名將徐晃之子,其人雖然沒有上戰場打過硬仗,但畢竟也是熟讀春秋的,深知守城之戰,困城死守乃是兵家大忌。
一定要有外圍據點與城池內外呼應,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趁敵立足未穩主動出擊。
最最關鍵的是什么?
是敵軍攻城時,一定要組織精銳敢死燒毀敵軍攻城器械,只要攻城器械被焚毀,則敵雖有十萬之眾,也只能望城興嘆!
正因他熟讀春秋,曉習兵法,所以此番才敢主動請纓,領北軍一校近兩千兼七八千臨時征召的河內、河南良家子、士家子,戍守谷城。
所謂以中軍御外軍,這也是洛陽這塊地方的老傳統了,一旦國家有事便征召三河騎士,洛陽中軍兩千人分散到基層,便能統御萬眾。
徐蓋作為名將之子,胸中自然是有一番大抱負的。
然每每朝廷欲使他領虎賁宿衛宮廷時,其父便要上書朝廷請辭,動輒說他徐蓋不是那塊料,勸朝廷萬莫讓他領軍以免誤國。
他對于此事當然不服,憑什么與他父齊名的張遼、樂進這些人的兒子都能充入中軍歷練,而他卻要像那降將于禁的兒子一般,賦閑在家當個游俠無賴?
直到他父徐晃兩年前病篤故去,朝廷降詔許他襲陽平侯之爵,領北軍一校司馬,他才終于得償所愿。又因治兵有力,在去年拔為校尉。
別看只是校尉,中央的校尉與外軍的校尉,其分量是絕不可同日而語的,中央校尉但凡外放,便至少與名號將軍比肩,可統萬軍!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他若能為大魏打上一場勝仗,剿滅魏延,堪平匪患,說不得便要一舉外放為四安、四平、乃至四方將軍亦未可知!(曹魏四征>四鎮>四方>四安>四平)
如此大的胸懷抱負,戍守谷城絕非他之本意。
他本意乃是領萬人自蒯鄉南下,直接堵在陸渾關前,將魏延數萬之眾困死在陸渾關東。
其后再請朝廷命伊闕、大谷、轘轅諸關,及東方的呂昭、滿寵一時俱發,來個關門打狗,一舉破賊。
結果此議被總攬洛陽軍事的鐘繇拒絕了。
他對此自是滿腹牢騷,心知必是鐘繇、陳群這些老不死覺得他資歷尚淺,人微輕。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請督萬軍戍防蒯鄉道,必使魏延不得寸進而保京畿無虞。
結果又被鐘繇拒絕,反以樂進之子樂綝為將戍守蒯鄉道。
他竟比不過樂綝這個一敗再敗的敗軍之將?!
氣惱之下,他再退而求再次,請戍河南。
未曾想河南之任被同樣主動請纓的陳矯長子陳本拿下,而鐘繇權衡再三,以他戍守谷城。
他自是沮喪懊惱愈甚。國家不用其計,一味防守,又識人不明,豈不使賊坐大?!
如今果然不出他所料,負責戍防蒯鄉道的樂綝半日而潰!而據城下潰卒所,樂綝大概是混入潰軍當中逃往河南又或洛陽去了。
如此鼠輩行徑,當真教他不齒。
樂綝此人自隨曹真、司馬懿入關中后一敗再敗、一逃再逃,儼然是個廢物,安能服眾?國家令他擔當如此重任,焉能不敗?!
徐蓋帶著某種怨念與某種莫名的期待立于城頭。
但見東方天色漸亮,已隱隱約約能看見模糊的軍團徐徐西來。
他面上神色卻是淡然,甚至可以說有些從容。
所謂將者軍之膽。
將慌則軍亂,將定則軍安。
城下,自蒯鄉道潰逃而來的士卒仍罵罵咧咧,有的要進城,有的要糧水,徐蓋看了一眼,也不理會。
“將軍,這些潰卒…”身旁叫作桓峻的副將低聲問道。
魏延揚聲要攻打河南,結果睡到半夜,城頭來報蜀軍大舉西來,卻也不知河南到底是個什么情況,這種突然的變故,著實教這出身馮翊甲族的副將心中不安起來。
城下的潰卒若置之不理,很可能成為突破口。
“繼續在城外待著。”徐蓋從容作色,“入城則亂我軍心,且讓他們靜上半日,看我破敵。”
桓峻剛想又說些什么,城外便有一騎狂奔而來,馬上斥候沖到城下便滾鞍落馬仰頭大叫:
“報!”
“蜀寇!”
“蜀寇來了!”
城下潰卒頓時一片嘩然。
鹿角、塹壕等工事背后的本部兵馬也起了不小的騷動。
鹿角、塹壕等工事背后的本部兵馬也起了不小的騷動。
徐蓋眉頭皺起,沉聲大罵:
“有甚可慌!”
那斥候仰頭稟報:“將軍,東邊漫山遍野都是蜀寇,魏字旗號!距城池已不足十里!”
就在此時,一些本在睡夢中的中層軍官也匆匆忙忙登上了城頭,聽著城下的嘈雜,望著東方隱約可見的軍團,一時間面面相覷。
“魏延?”
“他不是說要打河南嗎?”
“怎么…怎么突然來谷城了?”
有些軍官臉色都已有些發慘了。
“難道……難道河南已經被他打下來了?”有人忽然發聲。
而此一出,便連城頭一眾中層軍官都起了嘩然,緊接著越說越覺得河南情況不容樂觀,否則魏延安敢越河南而趨谷城?!
徐蓋一不發,只是靜靜站在那里,望著東方。
“將軍…”副將桓峻剛欲出聲相商現在當如何是好,徐蓋卻是突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來得好。”
“將軍?”桓峻頓覺迷惑起來。
副將桓峻其實四十多了,能領洛陽北軍也是有些戰功在身上的,主將徐蓋不過三十五六,更無甚功勞苦勞可,卻居于其上,但誰叫人是徐晃之子呢?
“河南無事。”
“魏延中我之計矣。”
“魏延中將軍之計?”桓峻一時如五雷轟頂,只覺得荒謬無比,徐蓋這廝怕不是吃錯藥了?
其余眾將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徐蓋這話究竟從何說起,更有人已在暗地里默默罵娘了。
徐蓋卻不再解釋,只是大步走向城樓,一邊走一邊喝令道:“擂鼓聚將!”
隨著聚將鼓的擂起,魏延率軍西進的消息,如同驚雷一般在谷城內外炸了開來。
那些從蒯鄉道潰逃而來的將校士卒,聽到魏延二字直接就軟了,城墻根下的潰卒營地頃刻亂成一團。
他們可是親歷過那場戰斗的!
半日,僅僅半日!據險而守的蒯鄉道萬眾之軍就潰了!他們能活著逃出來已是祖上積德,而魏延竟然追到谷城來了?!
城頭上負責駐守谷城的士卒,雖然沒經歷過蒯鄉之戰,但也早聽說了魏延的兇名。
敗程喜,破陸渾,克廣成,半日潰蒯鄉,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竟來取谷城了?
不是還有座河南嗎?!
連個潰卒都沒跑出來嗎?!
“慌什么!”
一聲暴喝,城中騷亂稍稍一靜,只見徐蓋一身戎裝,大步從城樓中走了出來,身后跟著幾名親兵。
“有甚可怕的?!”
“不就是魏延嗎?!”
“他有三頭六臂嗎?!”
“他難道刀槍不入嗎?”
城上城下將校士卒大多都愣愣地看著他,有人依舊面色慘白,有人依舊暗暗罵娘。
徐蓋繼續揚聲高喝:
“蒯鄉之敗,敗在樂綝無能!”
“這里是谷城不是蒯鄉!我徐蓋也不是樂綝!”
“今日便要教爾等看看什么叫打仗!”
他說完轉身就走,只丟下一句很是霸道的話:“諸將六百石以上者隨我入樓議事!”
城樓內。
依舊是桓峻第一個開口:
“將軍,魏延來勢洶洶。
“末將以為,當務之急乃是收攏潰卒,加固城防,同時尋機派人向河南、函谷二地求援,再請太傅速發洛陽之兵!”
其人話音剛落,另一名來自譙郡,與許褚同族,喚作許平的北軍司馬便接口道:
其人話音剛落,另一名來自譙郡,與許褚同族,喚作許平的北軍司馬便接口道:
“桓將軍所極是。
“谷城城池殘破,守備不足,倉促之間難以御敵。
“若能堅守待援,待洛陽援軍一至,與河南、函谷之兵前后夾擊,則魏延必無功而走。”
“求援?”徐蓋坐在上首,漠然反問。
“爾等竟還以為函谷會發兵?竟還以為河南會發兵?竟還以為洛陽會發兵?未免不切實際!”
帳中氣氛登時一滯。
桓峻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終究不知道能說什么。
那些公卿大臣,怕不是還在說什么『聚兵洛陽,先為不可勝』吧?
“那…我去南山!”桓峻一邊毅然作聲,一邊騰然起身。
“南山有兩校四千人,與谷城成掎角之勢。只要山上守軍不動,魏延必不敢全力攻城!他若敢仰攻,則必教他大敗而歸!
徐蓋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南山是要去的。
“但非是守山,而是下山。”
下山?
桓峻為首的眾將再次一愣。
徐蓋也不顧眾將如何大吃一驚,只擺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名將姿態,徐道:
“魏延大軍遠來,立足未穩,前軍已至,中軍后軍尚在途中,前后綿延十里不止。
“此時若以精銳出擊,正面頂住其前鋒,再令南山之眾順勢殺下,擊其側翼,可大破之!
“前軍一敗。
“中軍后軍,必然潰走!”
話音落罷,樓中一片寂然。
眾將開始面面相覷,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中露出驚懼,還有人跟桓峻、許平諸將一般,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出擊?”桓峻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將軍,廣成、蒯鄉新敗。
“莫說我谷城,便是洛陽、函谷,軍心怕都不定,士氣大喪,此時出城浪戰,莫不是……”
他想說莫不是自取滅亡,徐蓋卻打斷了他:“桓將軍,你且說說,何謂浪戰?”
桓峻面色一沉,為之一噎。
徐蓋也不看他,自顧自繼續道:
“軍勢者,一日三變。
“桓將軍,我且問你。
“谷城殘破,守備不足,軍心動搖,士氣大喪。
“當此之時,若困城死守而援兵不至,你以為能守幾日?”
桓峻沉默片刻,艱難開口:
“若蜀虜攻城之械已備,再不計死傷,全力攻城的話,五……至多不過七八日。”
他非是不知兵之人,在廣成之失,蒯鄉之敗的消息未傳來前,他自覺至少能守一月。
可是廣成與蒯鄉接連失守,魏延更是棄河南而趨谷城,如此出其不意導致的軍心動搖是最致命的,如果洛陽援軍不至,那么河南與函谷絕不敢出援。
而假若沒有援軍的話,能守五日都有些過分樂觀了。
“五日之后呢?”徐蓋再問。
“五日之后,賊虜攻城之械齊備,士氣大盛,而我軍氣盡援絕,人心惶惶。
“到那時,是開城投降,還是準備巷戰而死?”
桓峻神色糾結,說不出話來。
徐蓋不去看他,掃視帳中眾將:
“諸君以為,守城能贏?
“魏延揚聲五日后攻取河南,洛陽公卿鎮將豈能不知,這是圍城擊援之策?
“此刻怕是正爭論不休,是分兵往救河南中魏延之策,還是聚兵死守洛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