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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武貳年,正月初一。
一夜奔命不停,呂岱沿江而退,陸遜與朱然、留贊諸將在云夢大澤中各自失散。
幾員吳國大將起初不是不想乘船而逃,畢竟如今這年頭,沒有什么比乘船逃命更快了,戰(zhàn)馬會累,船卻不會累,尤其還是順流而逃。
然而江野平闊,近岸水淺淤深,沒有碼頭的情況下,大小戰(zhàn)船只能泊于離岸數(shù)十步外的深水處,各自放小艇、舢板接應。
這點運力,面對數(shù)萬驚慌失措的潰卒無異于杯水車薪。
人潮涌至岸邊,你推我擠,嘶喊哭叫響成一片。
有人等不及小艇靠岸,便涉水撲去,更多人擠在岸上,眼睜睜望著江心那些大小戰(zhàn)船卻寸步難前。
好不容易靠岸的小船,瞬間被數(shù)十人扒住船舷,搖晃欲覆。
船卒揮槳擊打,呵罵哭求,卻擋不住求生的人潮,于是無數(shù)靠岸小船翻覆江水,如此一來,便少有人再敢開船靠近江畔。
而就在這極度混亂中,漢軍的追殺卻是一息不止。
趙云、關興率騎兵及數(shù)百騎馬府兵繞到吳軍歸路之上,又從斜刺里殺出,截斷潰軍沿江而下的退路。
吳軍本就建制全失,見歸路竟然不通,更加慌亂,直如沒頭蒼蠅般在江灘上四處亂竄。
與此同時,上游江面亦傳來隆隆鼓聲與號角,陳到、陳曶、閻宇統(tǒng)領的漢軍水師戰(zhàn)船順流而下。
呂岱自己率部殿后,試圖抵抗迫近的漢軍水師。
又命尚有建制的戰(zhàn)船向岸邊靠攏,為岸上袍澤爭取登船之機。
然而軍心已潰,令難行禁難止。
大多數(shù)吳軍船只見漢軍勢大,早已扯滿風帆,奮力劃槳,頭也不回地向大江下游逃去。
仍在江岸附近徘徊接應的戰(zhàn)船不過寥寥十余,杯水車薪。
江灘上,絕望的吳軍士卒開始不顧一切地脫去甲胄丟了兵器,單衣赤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拼命向江心的船只游去。
幾艘小船周邊,頃刻間便扒滿了泅水而來的士卒,船身吃重,劇烈搖晃,船上吳卒不得不以刀斧砍斷那些扒住船舷的手指。
哭嚎咒罵響徹大江,半江是血,半江是尸,而船腹當中,積血成池,斷指百捧。
陸遜、朱然、留贊諸將率少數(shù)親兵精銳趕到江畔時,所見正是這般混亂景象。
眼見登船不能,前有趙云親自帶領的漢軍騎兵堵截,后有漢軍步卒及江陵豪強部曲迫近,江面上又有戰(zhàn)船糾纏,陸遜、朱然、留贊諸將各自帶領殘部,分散遁入云夢大澤。
而他們的選擇,立刻被許多尚在岸邊掙扎的潰卒看見,求生的本能驅使下,越來越多的潰卒轉身向北,奔入茫茫大澤,之后又漫無目的地各自奔命。
對于潰入云夢大澤的散兵游勇,漢軍并未立刻分兵深入追剿。
此戰(zhàn)漢軍的首要目標,是盡可能多地殲滅吳軍有生力量與戰(zhàn)船,瓦解其江防力量。
云夢大澤,華容道上。
夷陵之戰(zhàn)后意氣風發(fā)的陸遜,此刻滿身泥濘,前所未有的不堪,裹住臂膀的布條滲出血來,昨夜被泥水泡了一夜,傷口怕是早已潰爛。
跟在他身邊的只剩三十余親兵與二三百并不相識的殘兵潰卒,幾乎個個帶傷,人人狼狽。
陸遜面無顏色,艱難地爬上一處稍高的土崗上,舉目四望,一陣寒風吹得他瑟瑟發(fā)顫,好不凄慘。
四野多是白茫茫的水澤,間或有些陸地冒出頭來,四圍蘆葦叢生,枯草遍地,偶爾有幾株落光了葉子的樹孤零零立在水中。
“上大將軍,往哪個方向走?”駱秀啞著嗓子問,今日沒有太陽,他已經不能辨認方向了。
陸遜亦不知該往何處去,一夜的倉皇奔命,根本顧不得辨明方向,只知避開小股漢軍的追擊,如今已深入云夢澤腹地。
“歇息片刻,再尋尋高處。”陸遜最終道,“要是能尋到夏水,便能回到烏林。”
夏口之所以被稱為夏口,便是因為有一條夏水從江陵穿越云夢澤,向北注入漢水。
二水合為一水,下游就有人叫他漢水,有人叫他夏水,于是當此水再次注入大江,就有了夏口之稱,也有了漢陽、漢陰之謂。
而這條夏水,幾乎是云夢大澤中唯一能夠辨認方向的參照物。
陸遜以前駐扎在陸口,從烏林往云夢大澤中去過幾次,重走過曹操赤壁戰(zhàn)后的逃命路,最后在夏水留下了不少痕跡。
只是云夢大澤相當于泄洪區(qū),每當江水暴漲之際,暴溢的洪水都會灌到云夢澤里,吳軍留下的那些痕跡不知還在不在,就連夏水也有可能因之改道。
到了中午,還沒遇到夏水。
陸遜與駱秀等人在一處小高地上茍延殘喘,原本的二三百人在逃亡的途中又跟丟了幾十人,有的是太過疲憊跟不上,亦有直接凍斃者。
有人尋來些干草枯樹生火,陸遜暖了些,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剛剛睡下不久,耳邊忽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跟人語,又將他驚醒。
幾十名親兵立刻警覺起來。
陸遜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自己站起身來往高地背面走去,只見一團約莫三四百人的潰卒正深一腳淺一腳朝這邊走來。
為首一名軍官模樣的人遠遠望見土崗上有人,先是一驚,待看清上頭之人的狼狽,方才松了口氣,加快腳步朝這邊趕來。
“哪部的?!”駱秀上前盤問。
那人聞聲一愣:“士禾?!”
駱秀亦是一愣:“子干?!”
這喚作子干的便是鐘離牧了,兩人在江陵城中相處幾近一年,此刻卻是狼狽得咫尺相見不相識,只能通過聲音來辨認了。
這喚作子干的便是鐘離牧了,兩人在江陵城中相處幾近一年,此刻卻是狼狽得咫尺相見不相識,只能通過聲音來辨認了。
而鐘離牧話音剛落,忽然瞪大眼睛看向駱秀身后:
“上大將軍?!”
陸遜愁云慘淡地微微頷首。
鐘離牧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中,身后數(shù)百潰卒也跟著跪倒一片,不少人當場哭出聲來。
“上大將軍還在!”
“上大將軍還在!”
“我們有救了!大吳有救了!”
哭聲喊聲格外凄愴。
陸遜心下無比慘然。
有沒有救現(xiàn)在哪里說得準呢?
他委實不能保證一定能帶這些人走出這片大澤,更不知此戰(zhàn)過后吳國將如何是好。
怕是比劉備夷陵大敗還要更慘。
江陵既喪,接下來就只有巴丘。
他不知呂岱能不能頂住乘勝而來的漢軍,若不能頂住,則吳國大勢去矣,接下來不論做什么,都只是茍延殘喘了。
他上前扶起鐘離牧,目光掃過鐘離牧身后那幾百或哭或嚎,或沉默垂首不能語的潰卒,片刻后問:“驃騎將軍何在?”
鐘離牧搖頭:
“昨日江畔大亂,將士們各自逃命……末將最后看見驃騎將軍時,他正率親兵往南突圍,似欲登船,但江邊人太多,船太少,太多人爭搶,有些小船直接被掀翻了……
“后來蜀人戰(zhàn)船順流而下,步軍又逼來…末將不敢再看,帶著身邊將士…就往大澤里逃。”
陸遜沉默。
朱然、留贊彼時為他殿后,他們不是一起逃的,一起逃目標太明顯太容易被全殲。
“上大將軍…”鐘離牧沮聲問,“我們現(xiàn)在…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陸遜默然。
此刻已經能辨西東,他向西望著江陵方向。
十年了,從建安二十四年關羽失荊州,到如今吳黃龍元…貳年,江陵重歸劉氏,整整十年。
這十年間,大吳為奪取、守衛(wèi)江陵,付出了多少代價,背負了多少罵名,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而如今一切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