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上庸。
天子行在。
院中有雪,劉禪挽弓搭箭,一矢縱出,一只烏鵲自八九十步外的枯樹枝頭直墜而落。
侍立左右的趙廣也不拍什么陛下好箭法的馬屁。
兩年以來,這位陛下于軍旅間隙習射不輟,從最初十中三四,到如今八十步內幾乎箭無虛發,箭法甚至比許多可謂善射的將校都要精湛,他早已見得慣了。
不過片刻,護在院外的龍驤郎高昂持天子所射鳥鵲回來。
劉禪將鳥鵲接過,發現乃是一只赤嘴烏。
“毛色不錯?!眲⒍U端詳著烏鵲的赤喙忽然開口,“此鳥群居,性機警,冬日覓食艱難,獨鳥落單,多是老弱病殘?!?
張松子張表卻接口道:
“陛下箭法愈發精湛了!
“如此距離,更有風雪,竟能一矢斃命,軍中善射者,恐怕也未必能如陛下般十拿九穩!”
他不論神色還是語氣都帶著由衷的佩服,讓人一看便知不是奉承。怎么會是奉承呢?
他日日見天子練箭,日日一壺,弓弦都不知拉斷了幾根,這等毅力執著不是誰人都能有的,
禪搖搖頭,拔出箭矢,才將手中烏鵲遞向高昂:“拿去,讓劉興祖收拾了,午間加個炙鳥?!?
劉興祖便是劉禪從趙云那討來的大廚了,彼時在西城為步騭烹膳,劉禪在他那吃了一頓,粥中有蟲,劉禪并不治罪,反將他要了過來,自那以后劉禪去哪都讓他跟著,儼然已成了一員心腹。
高昂接過烏鵲往庖廚去。
劉禪則將弓遞給趙廣,轉身望向正北,天際云層厚重,不見日光,也不見長安。
他前些時日收到了丞相消息,司馬懿統大軍東渡蒲坂,圍逼臨晉,后面半月的幾封來信,便是一些說重要也不太重要的軍報了,并沒有什么轉折發生。
天下皆動,沒有轉折發生,未免讓人有些擔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吩咐陳祗、郭攸之負責的臨晉城防新制到底有沒有起到作用,能不能讓司馬懿再吃個癟。
通訊太慢就是如此了,日子就這么在一天天的期待,與一天天的按部就班、例行公事中渡過。
而劉禪期待的轉折終究會來的。
“陛下,丞相有密信至!”秘書郎郤正的聲音隔門傳入屋內,把劉禪從種種思慮中喚了回來。
“進。”劉禪也不以為意,丞相與他的書信往來都是密信,今天的信或許也沒什么大的轉折。
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郤正側身閃入,隨即反手將門掩嚴。
劉禪則踏著雪,返身從院中回到屋內,趙廣、郤正、張表等文武便也一同進屋。
坐下后,接過帛書。
“何時到的?”劉禪問。
“一刻鐘前。”郤正正色答道。
劉禪點點頭。
剔開火漆,展開帛書。
帛書里頭并非尋常書信明文,而是常人眼里密密麻麻卻又毫無規律可的莫名其妙的文字。
自去年關中戰后,劉禪便深感如今的軍情傳遞大有風險,一個不慎被敵人截獲,便可能壞了大局。
時下通用的陰符,譬如一尺陰符代表什么,九寸陰符又代表什么,雖能防止軍情泄露,卻只能傳遞極其有限的信息。
尋常加密之法,如替換文字、隱語暗號等等,又容易被經驗豐富的諜探破解。
有后世的諜戰劇的觀看經驗,劉禪根本不用靈機一動,便與丞相一起定下了這套密碼本之制。
其法說來簡單,卻極難破解:
以二人手ong有的七卷《毛詩》為底本,每卷、每章、每節、每行皆有編號。
密信中所書看似雜亂之字,實則為對應底本中特定位置的字。
收信者只需按約定順序,將密信中的字與底本一一對照,便可還原密信的真實內容。
這《毛詩》自然不是尋常版本,而是劉禪與丞相在長安宮中,用了整整半個月校訂抄錄的。
書中每一章、每一節的位置,乃至竹簡的編聯次序,皆與通行本有巨大的差異。
天下僅此兩部。
一部隨劉禪輾轉軍旅。
一部只存于丞相手中。
即便密信被敵人截獲,敵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文字。
即便密信被敵人截獲,敵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文字。
只要不知底本是什么,不知道編號的規則,縱有通天之能,也絕不可能破解。
“取《詩經》來?!眲⒍U道。
郤正立刻轉身,從屋角書架上取下《毛詩》,旋即閉上門戶,協助天子譯解。
兩刻鐘過去,尚未譯罷,門外忽來一陣腳步聲,龍驤司馬季八尺在門外道:“陛下,鎮東將軍已在院外候見!”
“請鎮東將軍稍候片刻?!眲⒍U頓了頓,又道,“引至隔壁廂房,燃炭備酒,朕稍后便至?!?
“唯?!奔景顺吣_步聲遠去。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時間,丞相所傳訊息盡數譯出。
劉禪擱筆,目光仍久久停留于手中素帛,神色不可謂不震動,心情不可謂不激蕩。
一則震驚于崤函義民反魏起義。
二則震驚于,魏延竟然已經自韓盧道東出。
三則震驚于,丞相竟許可魏延行如此冒險出奇之策?
是丞相也認為,真有可趁之機?
還是說,關中進行的一切,都是在為江陵打掩護?
魏延越出格,做得越大事,江陵方面戰事就越穩妥?
劉禪不由隱隱忐忑又隱隱興奮,而興奮終究還是多于忐忑。
漢軍與吳軍僵持在江陵城下已經大半年了。
假如不是劉禪搞了一輪國債,恐怕大漢東征軍早已斷糧收兵。
到了現在,終于要到決一死戰的時刻了?
寒冬將盡,春水將生,一旦等到春汛到來,江水暴漲,那么江陵漢軍便不得不撤離江陵,到時候曹魏據有江陵,而陸遜、朱然諸將可以去平定荊南,則萬事皆休。
所以今冬必有一戰。
而丞相傳來的大喜之訊,無異于讓原本七成的廟算增大到八成,劉禪安不振奮?
劉禪收起譯好的密信,旋即來到隔壁,推門而入,鄧芝起身行禮,劉禪也不語,大步行至鄧芝席前,替鄧芝斟酒一盞。
鄧芝雙手接過酒盞,卻不就飲,神色肅然道:
“陛下,臣特來復命。
“江陵戰場所需一應糧草輜重,皆已清點完備,民夫征調集結已畢,隨時可調往前線。”
鄧芝辦事向來周密可靠,劉禪點點頭,隨即從懷中取出那方素帛,推到鄧芝面前:“鎮東將軍,且先看看這個?!?
鄧芝放下酒盞,雙手接過素帛,展開細讀。
『臣亮頓首?!?
『臘月朔,延自商雒馳歸,報崤函有變。』
『新安、宜陽義民,因今歲關東大饑,魏徭役苛暴,聚眾萬余,據辟惡山反魏,劫糧道,殺長吏,傳檄四方。其勢洶洶,民氣可用?!?
『延請命東出,臣許之?!?
『已令延率本部并孟琰虎步軍兩千,合七千眾,出商雒,趨盧氏,揚旗聚氣,呼應義民,震懾關東?!?
『延所謀者,非在盧氏,而在弘農?!?
『商雒、弘農之間有古道可通。延欲明圍盧氏,暗遣奇兵,自山道直插弘農?!?
『人和已有,若天時地利俱在,或可一舉奪之,焚其積聚,斷潼關魏軍糧道歸路?!?
『陛下見此信時,延已東出?!?
『若其勢成,關東震動,偽魏必分兵北顧,江陵戰機將現?!?
『西線諸事,臣當竭力周全?!?
『陛下在南,宜審度形勢,若魏吳有隙可乘,則速決之?!?
『屆時南北呼應,賊首尾難顧,此破敵定鼎之機也。冬深寒重,萬乞陛下珍攝。臣亮再拜?!?
鄧芝神色一息三變,待將丞相密信全部看完,整個人神色已是激動不能自制。
“義民反魏…驃騎東出…”
“陛下!驃騎將軍若當真能成此奇功,奪其弘農,焚其糧儲,則潼關以西魏軍立成無根之木!
“屆時偽魏朝野震動,江陵之敵軍心縱使不潰亦必大喪!此乃…此真乃天賜戰機也!”
崤函義民起事…魏延東出…謀取弘農……每一個消息單拎出來,都足以攪動天下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