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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渾關(guān)上。
魏延疲憊已極，靠墻恍惚。
打敗程喜在他預料之內(nèi)，可便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自己竟然攻破了洛陽八關(guān)之一的陸渾關(guān)，來到了這片自己從未踏足，卻常聽先帝談及少年飛鷹走狗事時提起的土地。
這里已是大漢東都的輻射范圍。
去洛陽不過一百三四十里，快馬加鞭的話，朝發(fā)午至。
而自昨日清晨到今日清晨，他長驅(qū)奔襲也是一百三四十里，前后大戰(zhàn)兩場，小戰(zhàn)十余，晝夜未眠，只在寒風冬雪將他腿腳凍得幾乎邁不開步時才停下來略作休整。
夜深天寒，風雪大作，便連旌旗都被冰雪凍得崩裂摧折，人馬凍死者相望于道路。
其間當然是被追殺的魏軍潰眾居多，但漢軍包括義軍在內(nèi)，戰(zhàn)士戰(zhàn)馬因酷寒、疲憊倒斃于風雪者，亦恐不下百數(shù)。
先時，魏延勒騎兵冒風雪越過奔亡的魏軍潰眾，在韓昂帶路下，隔絕了魏軍逃人與陸渾關(guān)的聯(lián)系。
至夜半。
風愈吹愈烈，雪愈下愈大。
此間道路漢軍無人識得，夜里黑幽幽白莽莽空蕩蕩，便連魏延最精銳最勇敢最忠誠的親兵都有膽寒者。
至于狐晉所統(tǒng)步卒兩千，在魏延擊破程喜時未嘗參戰(zhàn)，但吵嚷著想歇息歇息、烤烤火、打個盹、飲杯熱湯者以數(shù)百計，達至半數(shù)。
魏延不許。
韓昂麾下義軍兩千余人，亦有罷戰(zhàn)駐留、折返者。
包括義眾在內(nèi)的漢軍四千余人在魏延威逼利誘，以身作則，乃至殺雞儆猴下，繼續(xù)強行軍二十余里，終于在天亮前風雪依舊時抵達陸渾關(guān)，殺得魏軍措手無及。
漢軍神兵天降，第一座堡壘須臾便克，第二堡壘望風奔逃，直到第三座堡壘，也就是陸渾關(guān)主關(guān)時才遭遇了頑強的抵抗。
守軍準備嚴重不足，箭矢稀疏，漢軍架著前兩堡繳獲的繩梯殺到城墻底下，直欲攀城，城下箭矢掩護。
卻不知是誰一發(fā)流矢射死了此關(guān)守將，駙馬都尉毛曾，整座關(guān)城千余守卒組成的守備力量近乎崩潰，懵者小半，逃者小半。
毫無疑問，這事絕不在魏延預料之中，只能說運氣便是如此了，戰(zhàn)爭中誰都有可能死，魏延亦能死，憑什么你一個毛曾不能死？
去年關(guān)中大敗，導致曹叡已無心腹之將堪用，不得不命外戚統(tǒng)軍，偏偏堂堂皇親國戚死在了這里，那么問責機制一旦啟動，所有追隨左右者恐怕都要滿族滅門的，左右是個死，倒不如降了。
魏延本在指揮強攻，見城上士氣崩潰得有些莫名其妙，瞬間便察覺到了戰(zhàn)機，猛攻關(guān)城，在先登沖上墻頭站定后，他亦身覆雙甲攀城，須臾便徹底在關(guān)城上站穩(wěn)了腳跟。
于是降者愈多，逃者愈眾。
沒打多久，陸渾關(guān)便被奪下。
這就導致，就連魏延都覺得這陸渾關(guān)奪得有些過于輕松，甚至說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他本意不過是到陸渾關(guān)為大漢張勢，告訴關(guān)東陸渾、梁郟諸民，我大漢王師至矣。
但事已至此，陸渾關(guān)已奪，也只能勉強認下這個功勞了，到時候陛下回到關(guān)中，或啥時候問起，就說是我老魏早有籌謀，兵貴神速。
至于射死毛曾的功勞，便讓輕騎校尉馬勁領(lǐng)了去。
韓昂、陳霸那兩個山野小子確有幾分本事功勞，這支義軍得了程喜部甲胄刀弓三四千套，也算有幾分戰(zhàn)斗力了。
甚至甲兵有余，還能擴軍！
培養(yǎng)培養(yǎng)，此人此軍未必不能成為我老魏心腹、本部，唯一的問題就是陛下、丞相許或不許。
火塘帶來幾分暖意，魏延種種念頭不住翻涌，最后漸漸失了意識，靠墻沉沉睡去。
整座陸渾關(guān)城，暫時由步校狐晉統(tǒng)韓昂、陳霸等義軍首領(lǐng)，帶些精力尚可的漢軍義軍戍防守備。
城關(guān)上下呼嚕振天，似有鼓擂。
太累太累了。
假設此刻伊闕關(guān)、大谷關(guān)派出兩支強軍來強攻陸渾，關(guān)內(nèi)漢軍怕是要立時棄關(guān)而走，說不得還要被打得勝而后敗的。
但魏延說不須懼，彼必不敢來。
…
盧氏城下，漢軍大營。
連夜風雪終于止息，洛水南岸的漢軍營壘，炊煙升起。
魏延交代馬岱，命他隔日便效董卓故伎，趁夜?jié)摮觯儆诎兹沾髲埰旃亩鴼w，以作偽裝。
但城中魏軍連日以來一直都派斥候潛出探視，甚至還遣細作花重金收買沿洛水巡視的漢軍，購求消息，被負責巡視的漢軍直接宰了。
于是馬岱放棄了故技重施的念頭，每日唯堅營筑壘而已，不給城中魏軍以襲擊的機會。
到了今日，營壘已固，基本上城中魏軍已經(jīng)沒有什么機會了，雙方將進入隔河對峙的時期，于此時的攻守雙方而，不出錯等待對方出錯，就是最好的兵法。
馬岱巡營歸來，甲胄未卸，坐在中軍帳內(nèi)，取一塊硬得能崩碎牙齒的粟餅就姜湯啃食。
馬岱巡營歸來，甲胄未卸，坐在中軍帳內(nèi)，取一塊硬得能崩碎牙齒的粟餅就姜湯啃食。
雖未與盧氏守軍真刀真槍接戰(zhàn)，可大軍初至，晝夜防備，精神緊繃與風寒大雪著實磨人。但想到魏延兩千步騎此刻或正與程喜冒風雪交戰(zhàn)，馬岱便又不敢覺疲了。
恍惚失神之際，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一股寒氣卷入其間，只見親兵急促奔入帳來：“將軍！驃騎將軍親信從東面回來了！”
馬岱騰然起身，大步上前：“快請進來！”
聲音還未落地，他心中便已瞬間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念頭，繼而急切想知道消息是喜是憂。
不片刻，三名風塵仆仆之人被引入帳中，為首那人馬岱認得，正是魏延身邊最得力的親兵隊率之一，平素被喚作張生。
“馬安西！驃騎將軍大捷！程喜所部兵馬七千余眾，已于前日黃昏潰于辟惡山下！驃騎將軍連夜進兵，晨間已攻克陸渾關(guān)！”
“什么？！”馬岱真真是沒忍住驚呼了出來，“陸渾關(guān)破了？！”
他甚至直接略過了大破程喜，全身心震撼于『陸渾已破』這個石破天驚的喜訊。
“陸渾…是我想的那個陸渾？”奉命將奮義校尉部印綬、表拜文書送到前線的相府令史李福，此刻亦是幾大步繞到了馬岱身側(cè)，盯著張生看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
陸渾關(guān)雖非天下雄關(guān)，但也是洛陽八關(guān)之一，屏護伊川門戶，竟就這樣一日夜便易了主？
不是他不信魏延能勝，而是這般勝利來得太快太猛太過不可思議。
按照最樂觀最樂觀的估計，魏延但能擊退程喜，呼應義軍，攪亂崤函便已是足以彪炳史冊的奇功了。
而魏延非但直接擊潰偽魏征西將軍部七八千眾，竟還晝夜不停，順勢奪下洛陽八關(guān)之一的陸渾關(guān)，逼近偽魏京畿？
如此奇功若是真的，雖比不上關(guān)羽水淹七軍借天之勢殺傷之眾，卻也足以威震華夏了！
那張生看著帳中震驚的眾人，極度滿足之感發(fā)于心而形于色：“就是洛陽八關(guān)之一的陸渾關(guān)！”
張生那句『陸渾關(guān)已破』還在帳中震蕩時，帳外幾名聞訊趕來的軍校司馬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帳外，此刻聽到『洛陽八關(guān)』幾字，終于再忍耐不住掀帳闖入。
為首一偏將沖入帳后對那張生反復問了又問，程喜怎么敗的，陸渾關(guān)到底如何破的，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云云，然而還不等張生答話，他便已捶胸頓足，縱情狂笑。
有人將兜鍪往空中拋去又接，接住又拋。
有人忽地轉(zhuǎn)身一把抱住身邊同樣狂喜不能自制的袍澤，用力拍打?qū)Ψ胶蟊撑牡门榕樽黜憽?
“破關(guān)？！”
“竟然破關(guān)？！”
“驃騎將軍神威！”
“天佑我大漢！天佑我大漢！”
“我等還在山野之間凍得手腳發(fā)麻，驃騎將軍竟已插旗于陸渾，迫敵于東都？！”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帳內(nèi)一時鼎沸，始料未及的狂喜向每一個人席卷而去，拍得帳中人心潮澎湃，身心俱顫。
相府令史李福都被這群軍漢狂喜的氣氛感染，全忘了文人儀態(tài)，連連搖頭晃腦，撫掌而贊：
“驃騎將軍以區(qū)區(qū)兩千之眾，敗魏征西，奪魏雄關(guān)，揚我大漢國威于中原，振我王師雄風于東都！實國家之幸也！當…當速速告諭三軍！敵氣必沮，我氣必振！”
張生等三名魏延親兵被這群激動的將校司馬圍在中間，你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追問兩戰(zhàn)細節(jié)。
“那日，驃騎將軍與我們兩百輕騎先行，步軍在后，趕到辟惡山東口時天已近暮。
“程喜連營數(shù)里，首尾難顧，驃騎將軍引我等百余騎直沖魏寇最外一營……驃騎將軍挺槊直前，斬敵將于千軍之中，魏寇驚恐無不奔逃……”
他將如何突入營寨，如何制造混亂，魏延又如何單騎突陣一槊挑殺敵將，奪其大旗等畫面血淋淋火辣辣地鋪展于眾人眼前。
馬岱聽得眉頭緊皺又舒展，舒展又緊皺，驚嘆連連，最后神色之中只剩下嘆服與感慨。
“前有先帝拔驃騎將軍于行伍之間，許以漢中督之位。
“今有陛下授拜驃騎將軍以國家大將之首位，委以關(guān)東之任，真識英雄也！”
兩百騎沖萬軍大營，大勝后再長驅(qū)直入，奪下陸渾雄關(guān)。這確是魏文長做得出來的事情，也唯有他這等膽魄勇力及對戰(zhàn)場時機的精準把握，行此險著而又成此奇功了。
事實上，在當年魏延被先帝拔為漢中督，使一軍皆震之后，魏延一直沒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能力，便是去年關(guān)中大勝，他被拔為驃騎，依舊有不少人心中不服，認為魏延之功不足以在趙云之上。
而此戰(zhàn)過后，或許依舊有人會認為魏延之功比不上趙云，卻也不會認為他配不上驃騎將軍號了。
如此驚世奇功，怎么也比曹魏驃騎司馬懿強了罷？
帳中鼎沸稍歇，張生快意而：
“諸位將軍有所不知！
“驃騎將軍逐魏寇出辟惡，沿途宜陽百姓，許多人家早見到我大漢旗號，又見魏軍被打得狼狽逃命，膽子大的直接就帶著干糧，舉著火把出來接應。
“甚至有些鄉(xiāng)里豪杰帶著家兵部曲加入了追擊的隊伍！
“等我們殺到陸渾關(guān)下時，隊伍后面遠遠跟著的百姓看上去竟已有近萬人的聲勢了！”
李福聞至此，已是喜極欲泣：
“去歲關(guān)中戰(zhàn)曹魏，百姓猶疑觀望者眾。
“去歲關(guān)中戰(zhàn)曹魏，百姓猶疑觀望者眾。
“而今驃騎將軍懸軍深入，破關(guān)斬將，魏寇潰如喪家之犬。
“大漢四百年國祚，曹魏雖能猖獗一時，卻終究不過王莽之流，不能動搖漢家百姓思漢之心。
“王師至矣…這便是丞相所說的『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啊。”
馬岱諸將俱皆頷首，前后王莽篡漢，世祖光武皇帝中興，今曹魏篡漢在許多生于漢長于漢的百姓眼中，也不過是又一個王莽罷了，如今曹魏篡漢不足十載，還記得自己是漢人不是魏人之人尚存于天下。
張生滿面紅光，辭鑿鑿：
“那些百姓見了咱們的『漢』字旗，又見魏軍丟盔棄甲，自個兒從塢壁里、從山坳間涌出來的。
“有人抱著陶罐遞水遞餅，有人舉著柴火給我王師照路，那些豪強帶著部曲家兵來投，說的都是『久盼王師』、『愿效微勞』。”
帳內(nèi)眾人聽到這里靜了一瞬。
不知是誰先深深吸了一氣，接著便是一陣抑止不住的攸攸嘆息，一名絡腮胡的校尉以拳擊掌，啪的一聲脆響：“他娘的！值了！這一路凍掉腳指頭都值了！”
李福咧嘴而笑：“去年丞相出祁山而隴右三郡響應，那三郡父老想來也是這般心情罷？”
身為漢人，見到漢家天下在自己這些人的努力下再次強大，復興，種種自豪振奮油然生發(fā)。
待振奮稍稍平息，馬岱才問：
“驃騎將軍可有將令帶到？”
那張生依舊滿面紅光：
“是了！驃騎將軍有：
“陸渾一下，伊闕、大谷諸關(guān)必然震動！囑咐馬安西穩(wěn)守盧氏，便是大功一件！
“他還說…將率主力進入陸渾地界，招撫陸渾、新城、輪氏、梁、郟諸縣百姓，一旦大勢聚成，必能為潼關(guān)、江陵緩解重壓。
“請馬安西務必加派人手，盡快疏通從盧氏經(jīng)由伊水河谷通往陸渾的道路！
“此路關(guān)乎大軍聯(lián)絡轉(zhuǎn)運，乃至將來撤退之需要！”
“我明白了！”馬岱應聲。
盧氏正東方向，熊耳山與霍陽山之間那條沿伊水蜿蜒的河谷通道，可通陸渾、梁、郟諸縣。
彼處百姓商賈與盧氏往來，大多走這條小道，道路雖不甚寬闊，若不帶大量輜重，也能行軍。
在魏延東出之日，他便按預案遣人由此路向陸渾、梁、郟等地散發(fā)大漢檄文，宣揚大漢政策，號召彼處百姓附義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