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時值冬日凌晨,河谷林莽之間,霧濃不見五指。
馬岱趁著大霧率部潛出,沿著洛水一直往西走,走了十一二里,前方至一山峽。
下令在山口坦途就地坐下,隨他潛出的兩千戰卒凍得渾身戰栗,即刻生火造飯,煮些姜湯取暖。
過不多時,昨日押著牛馬輜重返回商雒的民夫與護糧隊,從山谷里緩緩而出。
一名青年小將快步越眾而出,直向馬岱將旗所在位置走來。
此人二十三四歲年紀,身長七尺五寸上下,臉盤狹長,鼻梁高聳,眼窩比尋常人更加深邃,帶著明顯的羌人特征。
“叔父!”馬承走到近前,抱拳行禮。
馬岱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馬承身后那支逐漸停下、正在峽口附近整頓的隊伍,問道:
“可遇魏寇斥候?
“役民安睡足食否?
“旗鼓可都準備好了?
“輜重車里可都裝了泥石?”
馬岱問話簡潔。
馬承挺直腰板,利落而答:
“沿途未發現魏寇斥候!
“役夫飽食足眠,旗鼓俱已檢點完畢。輜重車按叔父吩咐,下頭填了泥土碎石,上頭覆了糧草!”
馬岱滿意地點了點頭。
又休整了一個多時辰,馬岱抬眼看了看天色,只見霧氣明顯變薄,左右兩山輪廓已依稀可辨。
“時辰將至,走吧!”馬岱自篝火熱湯旁站起身來,對左右心腹及侄兒馬承下令。
命令迅速傳下。
休整已畢的馬岱本部兩千余人迅速起身,熄滅篝火,整理裝備,與馬承帶來的兩千余名運糧役夫及五六百護糧兵匯合。
過不多時,這支近五千人馬的隊伍朝盧氏浩浩蕩蕩進發。
將近午時。
持續了一上午的鉛灰色云層依舊沉沉壓著,不見日頭,但濃得化不開的冬霧卻終于到了強弩之末。
它不再是那堵密實的灰墻,而變成了流動的紗幔,被河谷里的風一層層扯開、抽走。
洛水南岸的山巒輪廓最先從紗幔下掙脫出來,接著是蜿蜒的洛水,最后連對岸漢軍大營也在消散的霧氣中顯露出清晰的線條,挖壕筑壘的人群如蟻可見。
就在這時,洛水上游方向,霧氣最后盤踞消散的河道拐彎處,一些移動的影子,撞入了盧氏城頭魏軍視線當中。
“又有蜀賊來了!”有人驚呼。
附近戍卒紛紛引頸西望,驚疑不安者眾。
昨日剛來了萬余敵軍,營盤還未扎穩,怎地又有人來?
譙樓之內,和衣倚在簡榻上打盹的王基,幾乎在那聲驚呼響起的瞬間便睜開了眼。
一把抓起置于手邊的佩劍,騰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出譙樓,來到面向西方的垛口極目遠眺。
霧氣已散了十之八九,只見西面數里外的河岸道路上,一支隊伍正迤邐行來,浩浩蕩蕩。
前后俱是步卒,中間是綿延的輜重車隊,牛馬牽引的大車一輛接著一輛,拉車的牲畜、推車的役夫,舉手投足都不輕快。
洛水南北兩岸還有一百來騎游弋警戒。
王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看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蜀寇又增人馬至此?”王肅不知何時站到了王基身側,“這批人馬大概又有多少?”
王基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洛水南岸的隊伍,片刻后緩緩而答:“步卒約三四千,車馬民夫另計,總數……大約六七千人?!?
“六七千…”王肅怔了一怔。
“蜀人哪里來這么多人?
“蜀人哪里來這么多人?
“商雒那邊,有王鎮西威脅。
“潼關那邊,諸葛亮不是正與司馬驃騎對峙?難不成潼關方向的諸葛亮才是疑兵?蜀賊把真正的主力派到我們盧氏這里來了?”
這個念頭讓王肅心頭猛然一沉。若當真如此,盧氏乃至洛陽周邊郡縣承受的壓力將遠超此前預計。
畢竟國家最后幾支能打的隊伍都在前線了,洛陽中軍雖仍有三萬左右的人馬,但朝廷無大將可用,中領軍楊暨并沒有什么統兵作戰之能,不過忠心守城而已。
而這兩三萬洛陽中軍,一部分要留守洛陽,另外又要派出部分往洛陽八關鎮守,防止京畿叛民進犯,能夠機動的部隊幾乎沒有。
來自河北鄴城的幾萬人馬,即使到了河南,恐怕也須分去戍守洛陽八關,又或加強京畿戍衛。
一旦盧氏蜀軍當真是主力,當真勢大,那么洛陽守軍輕易絕對不會來盧氏剿匪,而是靜觀其變等待西線的司馬懿、西南的王凌、南線的曹休等大將前來鎮壓。
畢竟一旦洛陽中軍敗了,蜀軍攜大勝之勢進逼洛陽,那天下將亂成什么樣子,就全然不可預估了。
一念至此,王肅愈發心悸起來。
王基沉默著,并不回答王肅適才問話,然而心中也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這般平靜。
蜀軍在關中方面的總兵力,朝廷和司馬公那邊都有過估算。扣除各處守備、應對鮮卑胡騎、以及在潼關前線必須維持的力量,能夠機動調用的兵力絕非無限。
昨日來者萬余,扣除民夫輔卒,戰卒大約能有八九千人,這個數量已經逼近,甚至可能超出了此前預估的合理范圍。
現在又出現這數千生力軍……
忽然咯噔一下,一個突兀的想法猛地撞入他腦海之中。
看著南岸護著輜重緩緩入營的漢軍,他若有所思道:
“當年董卓挾西涼兵初進洛陽之時,勢單力薄,兵力嚴重不足,不過步騎三四千眾。
“而洛陽后漢帝都,北軍五校、西園八軍,再加公卿私兵,何止一兩萬眾?未必懼他?!?
王肅一怔,不解王基為何突然提起董卓。
王基繼續道:
“董卓為震懾朝野,遂用一計。
“他使其部曲夜間悄悄出城,遠離洛陽,待到白日,再大張旗鼓,浩浩蕩蕩從城門返回洛陽。
“其軍旌旗招展,甲胄鮮明,如是者數日,洛陽城中不知虛實,但見西涼軍源源不斷開來,皆以為董卓大軍已至,遂不敢輕舉妄動?!?
即此處,他頓了頓,前前后后再次仔細掃視城外那支正在進入漢軍大營的隊伍:
“待到洛陽人心已懾,董卓并州大軍才從河東各地陸續趕到,而此時亂局已成,公卿便是察覺,都已于事無補。”
王肅愕然,眼睛睜大:
“子輿意思是…眼前這援軍,可能是蜀賊效仿董卓的疑兵之計?
“他們讓一部分人馬,夜里離開此間營壘,向西退走一段,等到清晨霧散,再大張旗鼓向此地開回,裝作是后軍抵達?
“而他們真正的大部隊……可能還在后頭?”
“未可知也?!蓖趸K于收回了目光,轉向王肅,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或許是重施董卓故伎,又或許只是疑兵之計,使我不敢妄動?!?
“那……”主政的王肅一時間頭大起來,他并沒有軍事之能,卻又總想著摻和一腳,或者說,為國家盡一份綿薄之力。
然而此刻看來,自己實在不是這塊料,光是蜀軍初至,兩軍還未交手一合,蜀軍便已經展現出了種種虛虛實實之策,教他頭腦發蒙,不知如何應對,旋即暗暗忐忑不安。
討寇王基亦是眉頭不展,良久,最終搖了搖頭,似要甩開所有紛亂復雜的猜測:
“敵情未明,但不論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彼增兵,我固守。
“盧氏城高池深,士眾一心,糧秣足支一年,便是再來萬人,急切間又能奈我何?且靜觀其變罷。”
罷,他目光又不自覺飄向那些即將抵達漢軍營區邊緣,正被引導安置的輜重車。
輜重車推得很慢,遇到溝溝坎坎還須數人合力往前推,看得出來確實很重。
一時間,他也難以斷定,這究竟是故布疑陣,還是蜀軍后續兵力真的在源源不斷開來,欲效董卓故事,積小勢而成大威。
而就在此時,漢軍大營靠東的營門忽然大開,一支約兩千人上下的兵馬列隊而出。
這支人馬輕車簡從,輜重極少,旗幟鮮明,行動迅捷,出了營門后,便徑直沿著洛水南岸的道路,從從容容招招搖搖向東而去。
沒有刻意加快速度,沒有刻意隱蔽行跡,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在盧氏數千守軍眾目睽睽下,朝著宜陽,或者說洛陽方向開拔。
沒有刻意加快速度,沒有刻意隱蔽行跡,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在盧氏數千守軍眾目睽睽下,朝著宜陽,或者說洛陽方向開拔。
直到不再有漢軍出營,王肅迅速估量了一下:
“看規模,怕是有兩三千人!他們這是要去與辟惡山叛民呼應,夾擊程征西?”
王基點頭:“應是如此了?!?
王肅錯愕不已:
“可若真要弄險奇襲,為何不趁著上午霧氣最濃時悄然而走?反而在這光天化日下招搖東去?這…這不合常理,也不合兵法吧?”
王基并不語,默默注視著那支東去的漢軍,直到他們的隊尾也消失在東面河道轉彎處。
王肅再也按捺不住,低聲再問:
“伯輿,當真不派兵尾隨查探?哪怕是小股精銳,遠遠跟著,看看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或者…立即遣熟道路腳程快的斥候抄小徑趕在他們前頭,向程征西報訊?再或者……”
他忽地想起去年王基挫敗蜀將王平來犯的戰役。
“已近日暮,可趁其一軍已走,新軍初至,立足未穩之際,效去歲故智,遣一銳卒勁旅出城襲擾,縱火驚敵,或可收得奇效?”
“不必?!蓖趸鸬酶纱嗬洌抗鈴臇|面收回,轉而看向王肅。
“觀其營壘,秩序井然,既知仍是你我固守此城,必有設備,是以故伎不可重施,至少不是現在。至于報訊……”
他頓了頓,方又道:
“至于傳訊,派幾名斥候即可。
“程征西之眾在辟惡平亂,耳目理應靈通。
“若不靈通,蜀軍離營者不過兩千余眾,倘其部眾撐持不住,自會退回函谷、伊闕諸關,不必驚憂,更不必自亂我盧氏陣腳?!?
王肅欲又止,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自然曉得,司馬懿乃是王基舉主,也曉得王基對程喜嫉賢妒能、剛愎自專早有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