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知道魏國科法,也知道申儀既是緩兵之計,又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但確實沒想到,申儀竟然親自出城來留住鄧芝。
倘若漢、吳二國合作無間,恐怕申儀出城那一刻,西城就已經被吳蜀二國奪下,何須再大動干戈?
至于那申儀竟敢出城,必然也是料定了,吳、蜀二國面對這座事關漢中得失,事關蜀漢命脈的西城,不可能會合作無間。
針對鄧芝適才所,筵席之中一眾吳人紛紛側目。
“我大吳五萬大軍已經圍城,不知蜀漢該如何圍城百日?!”孫權的解煩督陳修率先斥道。
諸葛恪的族叔諸葛直聞之,亦是對著鄧芝冷哼一聲:
“鄧鎮東的意思是,那西城申儀有降蜀不降吳之心,所以希望我大吳將西城拱手相讓,是嗎?”
鄧芝先是看了一眼陳修,又看向曾有過幾面之緣的諸葛直,而后眼睛微瞇,辭嚴正色道:
“西城毗鄰漢中,該郡之得失,關乎漢中之安危。
“漢中連結蜀中、關中、隴右,乃是我大漢腹心咽喉!
“如是,則漢中之安危,便是我大漢之安危,漢中之命運,便是我大漢國之命運!
“吳得西城,于漢吳之盟不能有所增益。
“漢失西城,則漢吳之盟恐有不能存續之虞。
“芝之所以欲見申儀,非獨為大漢,更為吳侯著想。
“不過…芝竊以為,子瑜公治軍行營不甚嚴謹,子瑜公帳下軍卒亦有所懈怠。
“吳侯此來真欲奪取西城,控扼漢中咽喉腹心,須得換一大將,再調遣數萬精銳前往才是。”
鄧芝此落罷,座中一眾吳國文武盡皆色變。
鄧芝剛剛這席話,毫不避諱地將吳國的心思,漢國的心思全部擺到了明面之上,甚至直接上升到了吳、蜀兩國盟約存續這條國策之上。
至于最后那一兩句話,看似在點諸葛瑾還有他所統將士懶散不精,不足以攻下西城。
但實際上又似乎在說,蜀漢這次一定要搶下西城,倘若奪之不下,那也不妨與吳國破盟一戰。
非止如此…鄧芝之所以能從軍營離開去見申儀,到底是不是諸葛瑾有意而為?
如果是,那諸葛瑾對于西城得失究竟是何想法?
如果不是諸葛瑾有意而為。
那鄧芝適才所,難道是在挑撥離間,想讓大吳至尊,還有大吳文武對諸葛瑾心存猜忌,將他調離西城前線不成?
對子罵父是為無禮,鄧芝此雖不是特意針對陪在末席的諸葛恪,但諸葛恪臉色已是微微發白,汗不敢出,不敢發。
因為他也不知道,他父親究竟是什么想法,鄧芝又到底是怎么離開軍營去往西城的。
諸葛瑾的族弟諸葛直看了面如土色的諸葛恪一眼,當即再度起身,對著鄧芝喝罵:
“鄧伯苗,西城乃是魏地,非你蜀國所有!
“我大吳今舉兵伐之,難道你蜀國還欲干涉不成?
“你蜀國有什么資格干涉?!
“簡直豈有此理!”
衛溫也冷哼一聲,憤怒出:
“鄧伯苗,倘若沒有我大吳為你蜀國牽扯住了東線十萬魏軍!你蜀國豈能如此順利奪下關中?!
“如今,我大吳只欲取西城一小郡而已,你蜀國就要以吳、蜀之盟存續與否以為要挾!
“未免有些欺人太甚!又未免過于自視甚高了吧?!”
聽得衛溫此,席間一眾吳國文武,都被激得有些憤慨與不服起來,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與鄧芝論辯。
大意無非如是。
憑什么大家都北伐,你彈丸之地的蜀國,一舉奪得整片關中,還隔絕東西,納隴涼之地于彀中。
而我大吳空耗錢糧,寸土未得。現在不過是想要取一個小小只有一縣的西城,你蜀國還要前來阻攔?!
而我大吳空耗錢糧,寸土未得。現在不過是想要取一個小小只有一縣的西城,你蜀國還要前來阻攔?!
諸葛直見鄧芝對座中文武的斥責不不語,遂道:
“鄧伯苗,我大吳與你蜀國締有盟約,同舟共濟,共討曹賊。
“一旦我大吳奪下西城,則你口中的蜀國腹心咽喉之地,不再有魏國威脅,再無東顧之憂!
“你蜀國大可趁此時機,一則集中兵力糧草全據涼州,交通西域!
“二則可全力預備曹魏自潼關、河東反撲之勢。
“一旦天下有變,更可向借道西城,兵出南陽!
“如是,豈不利于二國?!”
鄧芝仍舊不聲不響,不不語,甚至連給個眼神的工夫都欠奉,只默默喝自己的酒。
待在座大半吳人都發泄了一番,安靜了些許后,孫權才沉住氣,對著鄧芝問道:
“伯苗此番東來,可是受了漢主之命?”
這位被他大贊“和合二國,唯有鄧芝”的漢鎮東,冒著可能被申儀所害的風險孤身前往西城,剛才辭又如此激烈,直接說吳、蜀之盟恐有不存之虞,足可見蜀國對西城得失之重視。
倘若不是阿斗授意,他實在想不出鄧芝為何如此。
可是…阿斗剛剛才打下關中,未及消化,怎么就有膽量在這時候與大吳撕破臉?
鄧芝這時候才終于搖頭開口:
“非也,關中新附,天子與丞相皆坐鎮長安,安撫夷民,不能遠行。
“但趙車騎深知大漢天子、丞相之心,所以,芝才不等帝命,便順流東進與申儀、吳侯一見。
“吳侯,芝今日便直不諱。
“芝此番東來,非為大漢,而為吳也。
“當年,關公就在襄樊之地,水淹曹魏七軍,威震華夏。
“大漢將有復興之勢,曹魏已有衰頹之象。
“而吳侯襲奪荊州,致漢吳二國之盟所建之功盡棄于地。
“今,我大漢北伐功成,克復關中,還于舊都,威震天下,關公水淹七軍之勢再現,曹魏衰頹之象再顯。
“所憂者非魏,乃吳耳!
“漢中乃我大漢咽喉之地,而西城,又恰恰控扼漢中。
“一旦吳侯奪下西城,將直接威脅到漢中我大漢腹心之地。
“我大漢與吳國之間,再無戰略緩沖之所。
“陛下絕不答應。
“是故,趙車騎與芝,我大漢對西城志在必得,勢在必取。
“倘吳侯奪下西城,則漢吳之盟破裂已是事實。”
聽得鄧芝這完全撕破臉的話,孫權及一眾吳人盡皆不能語,面面相覷。
只見那位漢鎮東又繼續道:
“吳侯,諸君,曹魏連戰連敗,關中盡失,軍心士氣盡喪,一年半載內絕非大漢敵手,縱使漢吳之盟此時破裂,大漢也已非從前大漢。
“而,至少現在,吳侯正與曹魏于襄樊漢水之上鏖戰僵持。
“一如五年前,芝受命往武昌與吳侯締結漢、吳之盟時所,一旦曹魏擊敗吳侯,兵臨荊州,我大漢必將順流見可而下。
“如是,則江南之地,恐非吳侯所有,望吳侯深思之。”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