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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寶之事,杜儉是真的忘記了。
主要今日相府諸議,實在太過于驚世駭俗、石破天驚,導致原本投機取巧、投上所好,為杜氏謀個前程的心思,完全被他拋諸腦后。
直至到了長安城樓,聞聽費祎夸贊韋、金、吉、耿諸族子在許昌舉義討曹之壯烈,他才再度汗顏,杜氏相較于他族,終究是少了幾分對漢室披肝瀝膽的赤誠。
“敢問杜公,不知是何等寶物欲獻與陛下?”費祎問。
杜儉神色凝重,欲又止片刻后雙手微顫著向費祎深揖一禮:
“侍中、尚書,老朽欲獻之寶實乃重器…老朽不敢貿然輕褻。
“是故并未攜入長安,于灞水之畔好生供奉,有勞侍中、尚書親臨驗看。”
費祎、陳震再度相覷。
重寶?
神神秘秘,是什么重寶?
不過交換眼神之后,二人也都有些猜度。
關中乃大漢龍興之地,皇室陵寢及將相豪富墓穴眾多,他們早就聽說過,董卓亂政遷都長安之后,長安諸陵眾墓大多被董卓亂軍發掘。
陪葬王侯將相的寶物,有許多都被董卓李郭的西涼亂軍拿去與關中舊族交換錢帛糧草以為軍資。
這杜氏…大概是當時換來了一些陪葬的明器,許是陪葬皇陵的重器也未可知。
現在沒有直接拿來長安…多少是怕所謂的“明器”有些忌諱,于是就想讓他們二人先去看一看,到底能不能獻納天子。
杜陵距長安不過二十余里,但天色已晚。
費祎與陳震二人雖然心中有些好奇,終究還是沒有表現出急不可耐的心思。
只道既是重寶,當沐浴齋戒再往視之,且匆忙造訪非為客之道,明日再去拜訪杜陵。
杜儉自無不可。
費祎、陳震遂遣二十虎騎護送韋誕、杜儉、金連等七名居住在杜陵的世族大宗耆老往東南而去。
次日。
費祎與陳震果真沐浴更衣,齋戒兩餐,杜儉一大早便與族中年輕俊彥十數人一并來到長安清明門前,迎接費祎、陳震二名重臣。
費祎、陳震二人已與丞相通稟,此番攜前去杜陵,非只是為了所謂的重器,更為了親自下地考察一番杜陵諸族的民生民情。
登上車駕。
不須一個時辰,便來到了坐落在灞水之畔的杜氏莊園。
費祎與陳震下車環顧。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數以百千計的佃農在田間地頭除草耘田。
一望無際的春粟長勢喜人,所謂五月抽穗,六月灌漿,五月末那一場雷雨,讓關中春粟灌漿飽滿,可以預見,今年會有一個豐登之秋。
杜儉柱杖在前,引費祎、陳震二人往莊園行去。
莊園旁的塢堡外挖有溝渠,引灞水為護城河,塢堡四周樹有碉樓、箭塔,塢堡中間還有濃煙滾滾冒出,打鐵的聲音清晰可聞,赫然是一座小型的軍事堡壘。
事實上,費祎、陳震之前曾路過此處杜氏莊園,只不過彼時杜氏仍在觀望,整座莊園閉門自守,只派出幾名耆老與漢軍使者相商,最后為大漢獻出了幾千石糧草,漢軍也沒有對他們多作打擾。
當然了,杜氏莊園不只這一座,塢堡也不只橫跨灞水東西這兩座,畢竟只有一兩座莊園塢堡,在什么時候都稱不上大族的。
到了莊園門外,杜氏族人大約百余夾道相迎,實在隆重,杜儉在門前作出手勢,請費祎與陳震兩名大臣先行入內。
二人確實沒想到杜氏竟然會把場面弄得如此隆重,一時對杜氏要獻的寶物再次好奇了起來。
甫一踏入莊園,便聽到呦呦鹿鳴之聲入耳,循聲望去,二人登時一愣。
卻見竟是一頭渾身雪白的麋鹿在一片綠意的莊園內徜徉漫步。
就在二人愣神之間,白鹿旁若無人邁至雅士用以流觴的曲水之畔,悠然飲起水來。
杜儉看著那頭白鹿,道:
杜儉看著那頭白鹿,道:
“侍中,尚書。
“老朽聞古圣人之:
“麋鹿歷一千歲始化而蒼,又五百年乃更為白,自茲以往,則其壽無疆。
“必有圣德王者明惠及下,然后白鹿見。
“又必有明圣之君,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得而致于明君圣主。
“今陛下御駕親征,親督王師,盡收大漢龍興之地,使大漢龍氣復現于關中之野,白鹿乃出。
“又聞關東有讖,『洛水枯,圣人出』。
“恰陛下還于舊都,告天祭祖之日,關中雷雨大作,苞育群生!
“而次日五月廿二,聞關東洛水斷流,天下震動。
“茲白鹿之見于世,洛水之枯應讖,此非陛下明圣之至,天命攸歸于陛下乎?
“老朽本欲獻祥瑞于御前。
“然懼損其靈光,傷此祥瑞。
“故恭請侍中尚書移駕視之。”
費祎、陳震二人目光仍舊注于那頭白鹿之上。
在這一刻,他們沒有把杜儉這一番話當作什么恭維邀寵之語。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相信讖緯的,而自從大漢北伐以后,祥瑞之兆出現得實在太多了。
先是『赤烏流火,炎漢當興』,再是『洛水枯,圣人出』,現在又是白鹿見世。
就在此時,負責護衛費祎的一名虎騎突然出聲,神色震顫:
“侍中,尚書,五月廿一,也就是陛下在長安祭天告祖、還于舊都當日。
“仆與陛下及龍驤中郎將、虎賁中郎將、虎騎護軍等將軍驅馬去往峣關途中,便登上了白鹿原,且在原上遇見一頭白鹿。
“諸將軍欲擒此祥瑞獻與陛下。
“但陛下似是不忍傷此祥瑞,最后使之自歸山林。
“仆等回京之后不敢胡亂語,所以此事才無人知曉。”
作為一名虎騎護衛,他的消息并不靈通,此刻聽到那杜氏耆老說『洛水枯,圣人出』的讖語應讖,他才想到那日白鹿原上的事情。
如果這不是天命所歸,那什么才是天命所歸?!
費祎與陳震聞之亦是愕然。
陛下自那日后一直在外奔波,巡幸諸郡縣,關興、趙統、麋威等年輕將軍又一直隨行護駕,所以他們并不知曉此事。
那杜氏族老臉上神情,卻是比此間任何一人都要夸張:
“此當真?陛下當真幸駕白鹿原?不知陛下所遇白鹿之祥,是否也在那荊峪谷茫茫竹海中?”
費祎與陳震不知道這杜儉為何要這么問,于是望向那名虎騎。
只見那虎騎重重頷首:“陛下確實駕幸白鹿原,也確是在荊峪谷竹林中遇到的白鹿祥瑞。”
陳震看向白鹿,問:“杜公,此間祥瑞也是在荊峪谷遇到的?”
“然也。”那杜儉咽了咽口水,目光劇顫間看向費祎、陳震。
“費侍中,陳尚書。
“老朽欲獻與陛下的重寶,非是此間白鹿之祥,而是另有所指。
“重寶就在那白鹿原上,荊峪谷中,煩請侍中、尚書,再隨老朽往白鹿原一觀如何。”
費祎、陳震二人一時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白鹿祥瑞不是要獻的寶物?
這杜儉聲色如此夸張,難道那座白鹿原上真還有什么重寶見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