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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南。
洛水之畔。
聚集三四千人不止。
世家、豪右、游俠、黔首,乃至專門早起為主家搶水灌地的佃農、奴隸,今日竟是棄了所謂的出身門第之見,全部擠在一起。
關東大旱,自二月滴雨未下。
昔日浩蕩的洛水,昨日還剩涓涓細流,今日一覺醒來,竟是只剩下龜裂的河床與斷斷續續的水洼了。
自王侯貴胄至賤民黔首,在這洛水斷流的天罰之象面前,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最近幾月鬧得沸沸揚揚的六字讖:
洛水枯,圣人出。
如今洛水果真應讖枯竭。
讖語中的圣人,又在何處呢?
洛水之畔人聲鼎沸,眾議紛紜。
“昔洛竭夏亡,河竭商亡!后漢光武皇帝劉秀于洛水即位,今日洛水枯竭,我看正是漢命已盡之象!”
“胡亂語,牽強附會!如今漢之季世建于巴蜀,興于關中,關西渭水河水豐沛,獨關東大旱,諸水多有斷流者,這根本就是漢命將興,魏命將亡之兆!”
“我看你才是胡亂語,牽強附會!自劉備死后,偽漢不過竊居巴蜀一隅之地,茍且偷安,茍延殘喘,有何本事再興天命?!”
此人罷,周遭眾人向他投來怪異的審視目光,敬而遠之者有之,怒形于色者有之。
一人看了圈周圍,見大多是布衣黔首,并無華服的達官貴胄,這才面露不屑地對那人嗤罵道:
“你這土鱉何處來的?
“三個月前,大漢兵分兩路北伐曹魏,一路入隴右,一路入關中。
“魏大將軍曹真、右將軍張郃入關中平亂,結果大漢天子御駕親征,設計把曹真給斬了!
“非但如此,右將軍張郃也被大漢天子親手斬殺!
“我聽你也是宛洛口音,竟連這等大事都不知道嗎?”
那人猛地一怔,看神色顯然是真的沒聽說過這樣的要聞,片刻后卻又梗著脖子掙扎道:
“那又如何?!
“勝敗乃兵家常事,當年虎步關右的夏侯淵不也死于劉備之手?可也不耽誤文皇帝受禪!
“曹真、張郃比夏侯淵如何?劉禪比之劉備又如何?
“不論如何,大魏居九州之地,天下之中,縱使大將軍曹真、右將軍張郃雙雙敗亡,那劉禪也絕然翻不起什么風浪!
“你們竟然敢妄議朝政,難道就不怕遭來殺身之禍嗎?我看你們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此人話音落罷,方才與他對罵的幾人頓時噤若寒蟬,面露厭惡,不敢再多語了。
而就在此時,人群中不知從何處飛來幾塊泥巴石頭,徑直砸在剛剛為魏朝說話之人身上。
其人剛哎喲幾聲,便突然眼前一黑,卻是被人用麻袋蒙住了頭,其后連踩帶踏,最后被踢入洛水干涸的河道當中。
“曹魏的狗腿子!自打大漢北伐以來,關東便開始鬧旱災,如今就連曹魏都城邊上的洛水都斷流枯竭,還說什么天命在魏!”
“沒錯,天命要是當真在魏,關東就不該大旱!沒聽說嗎?關西巴蜀根本就是一點都沒被影響!”
“哼,我看果然是天厭魏德!借大旱懲罰魏朝!”
“洛水枯,圣人出!這圣人是誰還用說嗎?!”
“難道還能是魏朝天子?定然是大漢天子無疑!再不然就是大漢的諸葛丞相!”
“……”
『洛水枯,圣人出』的讖語,在數月大旱的醞釀下,已如野火燎原般在坊間蔓延肆虐。
雖被魏庭禁止,但今日洛水竟果真應讖斷流,聞訊前來圍觀者,便也顧不得什么禁令了。
難道朝廷還能把這里的人全部殺了不成?
這時候,魏主最好的辦法,就是效前后漢大赦天下,貶謫三公,或者干脆點直接下罪己詔,向上天懺悔自己仁政不施的罪過才是。
再多造殺戮,引得民怨沸騰,只會更加惹怒上天,使上天降下更大的天罰禍事來。
忽有一操南陽口音的游俠兒排眾而出,振劍大呼:
“諸位有所不知,某前日方從南陽武關星夜馳來!
“有魏朝潰卒自武關奔命而出,皆大漢天子幾日前親擐甲胄,臨陣指麾,躍馬殺賊,在新豐大敗魏朝驃騎將軍司馬懿荊豫大軍!
“有魏朝潰卒自武關奔命而出,皆大漢天子幾日前親擐甲胄,臨陣指麾,躍馬殺賊,在新豐大敗魏朝驃騎將軍司馬懿荊豫大軍!
“如今,大漢已盡收關中之土,復都長安!”
這游俠兒一語既出,宛若驚雷炸落寒潭,激起千層浪。
四野在不過霎時寂然之后,便陡然爆發出更洶涌的聲浪。
“此當真?”
“驃騎將軍司馬懿也敗了?!”
“盡收關中,復都長安?如此說來,漢朝與洛陽中間,豈不就剩一座潼關了?!”
“這還得了?十年前關將軍在襄樊水淹七軍,威震中夏,曹魏便興遷都之議!
“如今大漢天子御駕親征,連戰連捷,收復大漢龍興之舊土,長安之故都,消息一旦布及四海宇內,其威勢恐怕比當年關將軍水淹七軍、威振中夏都不遑多讓。
“而曹叡卻不如當年曹操遠矣。
“你們說,魏庭會不會再興遷都之議?”
“遷都?還是不要遷都的好!
“我當年便是被曹丕從鄴城強遷過來的!
“一族七十余口,能活著到洛陽的不過四十余!
“這才安生幾年啊,真要遷都,曹魏一定不會留我們在洛陽,我們這些人恐怕又要遭殃。”
“遭殃?難道不遷都你就不遭殃了?今年大旱三月有余,這根本就是上天降罰于曹魏!”
那名振劍的游俠兒再次大呼:
“當年王莽以禪代之名行篡漢之實,光武起兵誅逆,有大旱相隨!
“如今曹魏復行王莽篡漢之事,漢天子起兵討曹,大旱又起!
“實乃漢屬火德,天命炎劉,故有大旱天罰降下!”
此一出,配合上這名游俠兒剛剛說的漢天子盡復關中,還都長安之,本就相信天命讖緯之說的百姓們頓時沸騰不已。
曹魏與王莽何其相似?
眼前恰在此時斷流的洛水,豈不正是天命歸于大漢,火德罰于曹魏的最好明證!
又聞一富商模樣的人高呼道:
“漢魏禪代之時,黃龍見于譙沛井中,魏自以土命,年號黃初,正是五行相生,火后生土。
“魏屬土德,土又生金。
“金者,豈不正是卯金刀之劉乎?!”
眾人聞,頓生恍然之感。
那名振劍的游俠兒再次大呼:
“大漢既是火德,火德生土,又金承土命!
“豈不正是炎劉將從曹魏手中接回天命之意?!”
一時之間,相熟者面面相覷。
雖不敢輕易妄論。
但洛水斷流之象就在眼前,又聽聞大漢收復關中,都于長安,『天命炎劉,降旱罰魏』的說法,此刻已是深入各人心間。
人群最外圍,一個將頭發梳成兩個羊角的總角孩童昂起頭。
看向身側一名三十歲上下的荊釵女子,稚聲問道:
“嬸娘,祜兒前日讀史,讀到前漢太祖皇帝劉邦從漢中出兵,暗渡陳倉,還定三秦。
“如今漢天子如劉邦一般,從漢中出兵,奪下關中,復都長安,真有其祖劉邦還定三秦之勢啊。”
總角少年的嬸娘本在沉思當中,一時沒反應過來侄子說了些什么,待反應過來后瞬間失色。
卻見一身少年打扮的侄女徽瑜已經把那總角孩童的嘴給捂住,免得他再亂說話了。
荊釵女子這才小聲責怪:
“休得再胡亂語。
“難道不知禍從口出嗎?
“再這樣亂說話,我便不再讓你讀史,還要把你送回泰山去。”
羊祜悻悻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