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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兩個時辰后,司馬懿率領州泰、孫禮、王觀、魏平諸將棄了長安直向灞陵。
出發時仍是星夜,待與王昶于灞陵會師時,已是破曉時分,而這一日是大魏太和二年,漢建興六年,五月十二。
司馬懿將防務交給王昶,并命其人率正卒三萬,民夫輔卒三萬沿著漕渠南側東移,一直移到驪山臺地西南角邊緣,憑山立寨。
灞陵距新豐仍四十里,司馬懿的魏軍作為此番決戰的進攻方,顯然不可能從這里出發去進攻漢軍,中間還需要一塊跳板。
待王昶離去,又叫來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二人吩咐了幾句后,便來到城頭的角樓中睡起覺來。
一覺醒來,已是正午時分。
盡管床榻一旁隨侍的兩名婢女不斷揮舞蒲扇,扇風送涼,但就連拂來的風都帶著種黏稠之感,讓司馬懿有些難以忍受。
此刻已是真真正正的盛夏,四面環山的關中已化作熾熱的火爐。
而渭水、灞水、漕渠之類的水系附近更加灼人,簡直跟濕熱的襄樊一般無二。
司馬懿自角樓推門而出,灼熱的空氣立時在他眼前扭曲蒸騰。
凝目往東方遠眺,十幾里外的驪山山腳,大魏的營寨已赫然矗立,明明是靜止之物,在熱浪的包裹中卻有種搖曳之感。
原本游弋在驪山附近的蜀軍騎兵此刻已杳無蹤跡。
其子司馬師很快來報,說一個時辰前,附逆的南匈奴騎兵見王昶諸將欲往驪山立寨,便帶了近千騎前來騷擾襲擊。
最后被王昶誘敵深入,設伏消滅了兩百余騎,再之后,蜀軍騎兵就全部往新豐去了。
“我大魏連番敗軍,今日總算獲一場小勝。
“不過由此也能看出,蜀寇連番取勝,確已有驕縱輕敵之意。
“否則怎可能輕易中了王揚烈的誘敵之策?”
司馬昭說此話時,不知為何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自打蜀軍入寇以來,除了街亭之戰張郃僥幸贏了一場外,大魏就罕有勝績了。
唯一贏的一場,大概就是他父親前幾日派州泰他們奪了蜀軍在蘆葦蕩西的兩座營寨。
但那場小勝后,隨之而來的就是毌丘儉所守堅營如同紙糊般,被諸葛亮一夜攻破。
再隨之而來的,就是王昶的灞陵防線不到半夜就被突破,再后面就是蜀軍兵臨新豐了。
所以那場所謂的小勝,在絕大多數人看來,根本就是中了諸葛亮的毒計,非但不是勝利,反而是后續一連串失敗的根源所在。
而昨夜他父親司馬懿親臨前線搞了次強襲,本以為必能截斷蜀軍援助小勝一場,未曾想被所謂的水鬼攪亂了全盤計劃,既折一員猛將,又損失了兩千人馬。
而今日王昶斬得蜀軍兩百余騎,總算是打破了蜀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為大魏將士拂去了些許籠罩在頭頂的陰霾。
另一邊,對于次子司馬昭所說的“蜀軍驕縱輕敵”,那位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鎮定,實則內心已有些躁郁難安的驃騎將軍雖不認可,卻也不再出挑明了。
昨夜一戰,所謂的出奇制勝,所謂的大將臨陣指揮,最終反被蜀軍出奇制了勝,如此局面,對軍心士氣無疑是有負面影響的。
好在這種負面影響被他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圍內,知道將軍周當戰死的人還不算多。
他頒下軍令,以周當、毌丘儉為將,留守長安,盡量把這種負面影響控制在少部分知曉內情的中高層軍官當中。
司馬師對于自己弟弟所謂的“蜀寇驕縱輕敵”的說辭也不認可。
本欲出辯駁一二,但在看了眼自己父親的神色后就乖乖閉起了嘴。
司馬懿察覺到了長子的異樣,隨即便將司馬昭打發走。
待身邊無人,才問司馬師,對接下來這場決戰有什么想法,讓司馬師暢所欲。
司馬師遂暢所欲。
王昶今日這場小勝,與蜀軍主力無甚關系,只能說明新附的胡騎與蜀軍未能磨合。
所謂見勝則喜,輕敵冒進本就是胡人通病,王昶出身太原王氏,與內附南匈奴打了幾十年交道,對胡人習性再了解不過,利用胡人習性取一小勝,本就自然。
但由此也能看出,諸葛亮并不能讓這幾千新附的胡騎如臂指使。
而他們今日能循著胡人習性輕敵冒進,一旦戰事不利,同樣也能依胡人習性如鳥獸散。
所以諸葛亮將胡騎盡數收去,大概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與其讓這些依靠本能打仗的胡騎在大魏面前自暴其短,徒勞死傷,倒不如把他們盡數藏起來作為奇兵,還能使大魏忌憚一二。
第二個,就是如今盛夏酷暑,人面對炎熱尚可以憑意志堅持,馬卻不能在烈日下堅持太久。
接下來這場決戰,或許可以借著酷暑做文章。
“可做何種文章?”司馬懿望著驪山方向,片刻后問道。
司馬師不假思索:
“其一,諸葛亮近日于驪山塬立一營寨,驪山塬上草木叢生,連綿不絕,而如今氣候酷暑干燥,灼得草木枯焦,兒以為或可效陸遜火燒連營之策,以火攻之。
“其一,諸葛亮近日于驪山塬立一營寨,驪山塬上草木叢生,連綿不絕,而如今氣候酷暑干燥,灼得草木枯焦,兒以為或可效陸遜火燒連營之策,以火攻之。
“其二,蜀寇既據驪山立寨,水源必依靠驪山所出溪流。可命人將染疫而亡者負至驪山,投之上流。
“按照往昔經驗,盛夏酷暑時,疫疾傳染的速度會變得很快,或可起到奇效。”
司馬懿一時滯住,他雖想到或可使火攻之策,卻是沒想過要往蜀軍水源上游投毒。
畢竟投染疫而死者至水源上游,即使能使蜀軍因此染疫,效果也并非立竿見影。
須得數日、十數日才能見效。
不過……這投尸之策雖對接下來的決戰不能起到奇效,卻多少能在戰后能起到些許作用。
一念至此,司馬懿當即命人去尋染重疫者,命他們今夜趁著夜色把這些人帶到蜀軍水源上游。
至于要不要等幾日,等這投尸之策起些作用?答案是不等。
拖得越久,變數越多,蜀軍能做的準備就越充足,而大魏已沒了任何底牌,再無準備可做,時間已經不站在大魏這邊。
不說別的,遷延一日,被困在新豐城內的虎豹騎就要多死數百,而各種前車之鑒在前,誰也不敢說,諸葛亮會不會又展現出什么奇技,又一日把新豐城給破了。
而早日決戰,困守新豐城中的虎豹騎還能被解放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早幾日就已與并州刺史畢軌、河東太守程喜二人約定了會師決戰之日。
就在五月十三,也即明日。
結果道路斷絕,消息不通,收不到新的消息,并州派來的六千輕騎恐怕早已自潼關西來,此刻或許已至鄭縣地界。
這是出敵不意的殺手锏,不可能再因任何事情有任何遷延。
事實上,除了他以外,軍中沒有任何人知道明日是決戰之日。
大概率也沒有人認為,明日就是決戰之日。
畢竟大軍連日攻伐跋涉,按照常理,總該好好休息至少一日,才能恢復戰力的吧?
既然大魏將士這么認為,那么蜀軍也會這么認為,如此,就有可能打蜀軍一個措手不及。
再說了,他大軍疲憊,難道諸葛亮大軍強攻新豐不疲憊?趙云大軍設伏長安不疲憊?
此外,司馬懿心中仍然有兩個不切實際的期待:
趙云可能會舉大眾打長安。
也可能擔憂他會繼續滯留長安卷土重來,所以留重兵守住渭橋,守住劉禪龍纛所在的細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