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在陳律師的陪同下,來到位于市郊的監獄。會見室冰冷、肅穆,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喻的壓抑氣味。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陸明輝被獄警帶了進來。他穿著統一的囚服,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臉色灰敗,眼窩深陷,與幾個月前那個在董事會上意氣風發、在醫院外憤憤不平的模樣判若兩人。只有那雙眼睛,在觸及陸景琛視線時,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死水般的沉寂。
陸景琛拿起通話器。陸明輝遲疑了一下,也拿了起來。
兩人隔著玻璃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了幾十秒。
“看來你在里面過得挺‘安分’。”陸景琛打破了寂靜,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陸明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安分?不安分又能怎樣?成王敗寇,我認了。”
“認了?”陸景琛微微挑眉,“我看你是認命,不是認錯。或者說,你認的只是法庭判的那部分。”
陸明輝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接話。
“張伯年。”陸景琛直接吐出這個名字,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陸明輝的臉。
陸明輝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雖然很快放松,但那一瞬間的異常沒有逃過陸景琛的眼睛。他握著通話器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誰?”陸明輝的聲音有些干澀。
“bvi賬戶,注冊人張伯年,2005年底收到你第一筆五萬美金,2010年初收到二十萬‘咨詢費’,車禍后又收到三十萬。需要我提醒你具體轉賬日期和中間行信息嗎?”陸景琛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陸明輝的耳膜。
陸明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白。他喉結滾動,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擠出一句:“你……都查到了?”
“不止。”陸景琛身體微微前傾,隔著玻璃,目光更具壓迫感,“還查到了張伯年和我父親當年的生意往來,查到了他2002年公司突然注銷,查到了我父親2003年的項目風波。也查到了,張伯年和你匯款期間,與東南亞那個姓黃的副會長,走得很近。而那個姓黃的,和我爺爺,有舊怨。”
他每說一句,陸明輝的眼神就慌亂一分,到最后,幾乎不敢與陸景琛對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告訴我,陸明輝。”陸景琛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危險,“林國慶的車禍,到底是你一個人為了掩蓋劇組車輛問題狗急跳墻,還是……有人指使你,或者,利用了你的貪婪,借你的手,除掉一個目標,同時給陸家制造麻煩?甚至,是為了報復我父親,報復我爺爺?”
“我沒有!車禍是意外!是那輛車本來就有問題!我只是……只是順勢推了一把!”陸明輝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恐和急于辯白的慌亂,“我不知道什么張伯年!那些錢……那些錢是別人讓我轉的!我不知道是誰!他們只給我賬號,讓我轉錢,說是……說是封口費,或者說擺平一些關系的費用!我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
“不知道是誰,你就敢轉幾十萬美金?”陸景琛冷笑,“陸明輝,你以為我會信?還是你覺得,到了這個地步,隱瞞那些背后的人,對你有好處?別忘了,你現在坐牢,是因為偷稅、侵占、行賄。如果再加上買兇殺人,或者……參與更早的陰謀,會是什么下場?”
“我沒有買兇殺人!車禍是意外!是林國慶自己倒霉!”陸明輝激動起來,抓著通話器的手青筋暴起,“是,我是收了錢,替人辦事,轉了些賬。但林國慶的事,真的是意外!我只是……只是沒有盡力去查那輛車的隱患,甚至……在事故報告上,讓人模糊了重點。但我沒想讓他死!我更不知道什么報復爺爺、報復大哥的事!那都是他們……是他們……”
“他們是誰?”陸景琛追問。
陸明輝猛地住口,眼神驚惶地四處瞟了一下,仿佛怕被人聽見。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好半天才頹然地靠回椅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絕望的嘶啞:“景琛,算三叔……不,算我求你了。別問了。有些事,挖出來,對你,對陸家,沒好處。我都這樣了,爛命一條,無所謂。但陸家……經不起再折騰了。老爺子剛撿回條命,你剛剛站穩腳跟……何必呢?”
“何必?”陸景琛的眼神冷得能結冰,“因為有人可能因為陸家的恩怨無辜慘死,因為我的妻子失去了父親,因為真相被掩埋了十幾年!陸明輝,你說得對,你已經是爛命一條。但你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他們還在外面。如果你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可以保證,不牽連他們,甚至,給他們留條安穩的后路。如果你繼續隱瞞,等我查出來,你覺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不會為了自保,先讓你的家人‘閉嘴’?”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也是現實。陸明輝渾身一震,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和恐懼。他看向陸景琛,這個他曾經看不起、后來又深深忌憚的侄子,此刻的眼神告訴他,他不是在開玩笑。
漫長的沉默。會見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陸景琛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陸明輝的心理防線正在崩潰。
終于,陸明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林國慶……他以前,跟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