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回房休息后,茶室內的氣氛并未立刻散去。陸明德夫婦、陸明芳夫婦,以及幾位尚未離開的近親晚輩,仍圍坐著喝茶閑聊。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家常瑣事、子女教育,以及一些無關痛癢的家族舊聞。然而,在看似輕松的氛圍下,一種無形的張力依然存在。林晚今晚的表現,從宴會到茶敘,從應對妯娌刁難到呈上那份特別的禮物,已經讓在座的許多人無法再將她簡單地視為一個“運氣好嫁入豪門”的女演員。但某些根深蒂固的認知,尤其是對她“娛樂圈”身份和“非傳統”才藝的預設,仍未完全打破。
陸婷婷,這位在國外接受教育、性格直率的表妹,似乎對林晚充滿了好奇。她再次主動將話題引向林晚:“晚晚表嫂,你演了那么多戲,又會設計珠寶,肯定多才多藝。剛才那份禮物,手寫的字真好看,是小楷吧?練了很久嗎?”
“練過一些,但只是皮毛,算不上好。”林晚謙遜地回答。她的毛筆字確實下過功夫,早年為了靜心,也為了揣摩古裝角色,曾拜師學過一段時間,雖不算大家,但也端正清秀。
“已經很好了!我連鋼筆字都寫得歪歪扭扭。”陸婷婷吐了吐舌頭,又好奇地問,“除了寫字,表嫂你還會什么?唱歌?跳舞?樂器?你們演員不都得學點才藝嗎?”
這個問題讓茶室里安靜了一瞬。幾位年長的女眷,包括三嬸,都看似無意地端起茶杯,但耳朵顯然豎了起來。在她們的價值體系里,真正的“才藝”往往是鋼琴、小提琴、書法、國畫這類傳統高雅藝術,或者是插花、茶道等體現女性修養的項目。至于演員那些唱歌跳舞,在她們看來或許更偏向“表演”甚至“娛人”,登不得大雅之堂,尤其是在陸家這樣的家庭內部聚會上。
陸明芳笑著打圓場:“婷婷,你表嫂是專業演員,演技就是最大的才藝。那些唱歌跳舞,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那肯定也會嘛!”陸婷婷不依不饒,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天真和熱情,“表嫂,反正現在也沒事,爺爺也休息了,要不你給我們露一手?隨便唱首歌,或者跳一小段舞?讓我們也開開眼唄!”
這個提議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答應吧,似乎有“獻藝娛賓”之嫌,不符合她此刻“未來女主人”的身份;不答應吧,又顯得小家子氣,或者“才藝不精”不敢展示。三嬸的嘴角又浮現出一絲看好戲的弧度。陸明德也抬眼看了過來。
林晚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她看向陸景琛,陸景琛對她微微點頭,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她又看向在座的長輩,語氣平和:“婷婷想看,倒也無妨。只是我這三腳貓的功夫,怕污了大家的耳朵和眼睛。而且,這里也沒有合適的樂器和場地。”
“清唱一段也行啊!”陸婷婷興致勃勃,“或者,表嫂你會不會什么傳統樂器?我好像聽誰提過一嘴……”
這時,一直沒怎么說話的管家忽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對林晚和陸景琛說:“景琛少爺,少夫人。老爺剛才回房前吩咐,說如果少夫人有興趣,茶室隔壁的小廳里,有一架許久未用的古箏,是老太太在世時偶爾撫弄的。老爺說,若是少夫人不嫌棄,可以看看。”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老太太(陸景琛的奶奶)生前確實雅好音律,尤其擅長古箏,這是許多老人都知道的事。但那架箏在她去世后,便被收了起來,極少動用。老爺子此刻特意讓管家提起,其用意不自明――他給了林晚一個臺階,一個可以展現“符合家族期待”的才藝的機會,同時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認可和測試。會彈古箏,并且彈得好,無疑能極大地扭轉部分家族成員對林晚“僅有皮相”或“才藝流俗”的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陸景琛也略微有些意外,他只知道林晚為拍戲學過一些樂器基礎,但具體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
林晚心中也是微微一動。她確實為拍一部民國戲,專門拜師學過三個月古箏,談不上精通,但基本的指法和幾首入門曲目是會的。只是,在老太太的遺物面前班門弄斧……
“既然是爺爺的美意,又是奶奶的舊物,”林晚站起身,對管家點頭,“那就煩請帶路,容我先去看看。若是手生,怕唐突了先人遺音,還請各位長輩見諒。”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接受了機會,也預留了余地。
管家引著林晚、陸景琛,以及好奇跟上的陸婷婷、陸明芳等人,來到茶室隔壁一間更小、布置更雅致的小廳。這里更像一個私密的書房兼琴室,靠窗的位置,果然擺放著一架覆蓋著絲絨琴罩的古箏。管家小心地揭開琴罩,露出深棕色木質琴身,琴弦微微蒙塵,但整體保存完好,透著一股沉靜古雅的氣息。
林晚走到箏前,用指尖輕輕拂過琴弦,試了試音。雖然久未調校,音色有些暗啞,但基本音準還在。她抬頭對管家說:“音有些不準了,需要調一下。有調音器嗎?”
管家很快取來專用的調音器。在眾人注視下,林晚坐下,戴上義甲(管家一并取來),開始一絲不茍地調音。她的動作并不快,但很穩,手法專業,顯然不是生手。調音的過程安靜而專注,只有細微的擰動琴軫和試音的聲響。這個姿態本身,就透著一股沉靜的氣韻,與之前宴會上應對自如的模樣又有所不同。
調好音,林晚靜坐片刻,似乎在回憶指法和曲譜。然后,她抬起頭,對眾人微微一笑:“奶奶的箏音色很好。我學藝不精,只粗略學過一首入門小曲《漁舟唱晚》,獻丑了。”
說罷,她凝神靜氣,抬手,落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