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不說話了。
“媽，”貝西克說，“我這周看了三家公司財報，做了二十頁筆記。表哥這周喝了四場酒，升了主管。你覺得五年后，我倆誰更穩？”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我到了，”貝西克說，“掛了。”
“西西…”李秀蘭最后說，“下周你三姨介紹個姑娘，你去見見。”
“不見。”
“就見一面！”
“媽，”貝西克說，“錄音你還沒聽夠？”
電話掛斷了。
車拐進小區。
停好車，貝西克沒立刻上樓。
他坐在駕駛座，打開手機，翻到相冊里一張截圖。
那是三個月前，他和王鵬的聊天記錄。
王鵬：“表弟，哥給你指條明路。我們公司內推，來銷售部，底薪四千，但干好了月入兩萬沒問題！你這性格得練，酒量練出來，臉皮練厚點，啥都有了。”
貝西克：“謝謝哥，我再想想。”
王鵬：“還想啥？你現在畫圖一個月撐死八千，干十年能買得起房？聽哥的，來，我帶你。”
貝西克：“我考慮考慮。”
王鵬：“行吧，你慢慢考慮。不過話說前頭，這機會不是天天有。”
對話到此為止。
貝西克退出相冊，打開股票軟件。
當前資產：32417.60
總收益率：224.18%
持倉：一只股票，浮盈22500。
他截了個圖，發朋友圈，配文：
“第一步。”
設置分組：僅自己可見。
發送。
上樓，開門，開燈。
四十五平的一居室，客廳兼書房。墻上貼滿便利貼，寫字臺三塊屏幕，書架塞滿經濟、財報、心理學。
他燒水，泡茶，在寫字臺前坐下。
中間屏幕是股票k線圖，左邊是財報pdf，右邊是空白文檔。
文檔標題：《木心悟道：為什么應收賬款比ceo的嘴更誠實》。
他開始打字：
“如果你只能看一個財務指標判斷公司是否造假，看應收賬款周轉天數。比同行突然變長，要么貨賣不動了，要么錢收不回來了，要么收入是假的。無論哪種，離遠點。”
“具體方法：打開年報，搜索‘應收賬款’，看賬齡分析。如果一年以上應收賬款占比突然升高，亮黃燈。如果公司同時還在瘋狂擴產、大額分紅、高管減持，亮紅燈。”
“案例：a公司（代碼保密），在年報發布前股價大跌，市場解讀為業績暴雷。但看其應收賬款賬齡，一年內占比穩定，一年以上無異常。同時，供應商訴訟記錄為零。結論：傳為假。我在第五天買入，第十三天賣出，獲利23%。”
“我知道你想問：為什么別人恐慌你能冷靜？因為我沒朋友，周末沒人約我喝酒，我只能在家看財報。這大概就是‘木頭優勢’。”
寫到這兒，他停住。
刪掉最后一句，改成：
“因為我把別人用來社交的時間，用來學習。時間花在哪兒，結果出在哪兒。就這么簡單。”
繼續寫。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微信，王鵬：“表弟，書收到了，太厚了吧！五百多頁！”
貝西克沒回。
王鵬又發：“有沒有速成版？比如十分鐘看懂財報那種？”
貝西克打字：“沒有。要么花三個月學會，要么一輩子看不懂，選一個。”
發送。
王鵬沒再回。
貝西克繼續打字，直到凌晨一點。
文檔字數：3876。
他保存，上傳到草稿箱，定時明早八點發布。
關電腦，洗漱，躺下。
睡前看一眼手機。
家族群有了新消息。
二姨：“@所有人轉發：驚人！這五種食物千萬別在晚上吃！”
三姑：“轉發：屬馬人注意！下月有三大坎！”
大舅：“小鵬今天喝多了，大家多擔待。”
沒人提貝西克。
沒人提股票。
沒人提三萬多塊錢。
他關掉群消息提醒，設好明早五點的鬧鐘。
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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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鬧鐘響。
貝西克起床，換運動服，出門跑步。
小區還在沉睡，路燈亮著黃光。
他沿著固定路線跑，配速六分半，心率控制在一百四。
跑到第三公里，手機在臂袋里震。
陌生號碼。
他接起，繼續跑。
“請問是貝西克先生嗎？”女聲，很職業。
“是。”
“這里是宏達資本，我們對您的投資能力很感興趣，想約您聊聊合作…”
“不需要。”
“您先聽我說，我們…”
“我在跑步，”貝西克打斷，“而且我不認識你們，你們從哪知道我號碼？”
“這個…我們有渠道。主要是看到您近期的投資收益非常出色…”
“我投資收益怎么樣，你們怎么會知道？”
對方停頓。
貝西克明白了。
“王鵬介紹的？”他問。
“…”對方沉默兩秒，“王先生確實提過您…”
“告訴他，”貝西克說，“再泄露我號碼，我就把他公司現金流有問題的事，發他們行業群里。”
掛斷。
繼續跑。
五公里結束，拉伸，回家。
沖澡，做早餐：燕麥、雞蛋、牛奶。
邊吃邊刷手機。
八點整，《木心悟道》公眾號推送文章。
閱讀數：3。
他點開看，只有一個陌生頭像，留：“看不懂，但先收藏”。
他笑了笑，關掉。
出門上班。
地鐵上，他繼續看昨晚沒看完的年報。
到公司，打卡，工位。
隔壁同事湊過來：“貝西克，昨晚家族聚會咋樣？”
“還行。”
“你表哥是不是又升職了？看他朋友圈n瑟的。”
“嗯。”
“唉，人家命好啊。”同事搖頭，“不像咱們，畫圖畫到死。”
貝西克沒接話，打開繪圖軟件。
上午十點，部門開會。
領導總結完項目，拍拍手：“另外說個事，公司下半年要優化組織架構，大家要有心理準備。尤其是某些同事，”他目光掃過貝西克，“要提升綜合能力，不能只埋頭干活。現在需要的是復合型人才，懂技術還得懂溝通，能喝酒能來事。不然…”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散會后，幾個同事湊一起嘀咕。
“肯定是說貝西克。”
“不然還能是誰？年會坐最后一排那個。”
“聽說上次客戶來，讓他去倒茶，他真就只倒茶，一句話不說。”
“木頭人唄。”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貝西克聽見。
貝西克戴上降噪耳機，打開財報。
午休時，手機震了一下。
公眾號后臺提示：新留。
“博主，看了你文章，按你說的方法查了某公司，果然應收賬款有問題！躲過一個雷！求更新！”
閱讀數變成了127。
他回復：“收到，會持續更新。”
下午繼續畫圖。
五點下班，準時走人。
回家路上，去超市買了菜、肉、水果。
結賬時，收銀員大姐多看了他兩眼。
“小伙子，你天天這個點來，上班很規律啊。”
“嗯。”
“挺好，不像我兒子，天天應酬，半夜才回。”大姐嘆氣，“我說他，他還嫌我隆d闥鄧擔染頗芎瘸鏨肚巴荊俊
貝西克沒說話，掃碼付款。
“謝謝，慢走。”
回到家，做飯，吃飯，洗碗。
七點，坐回寫字臺。
今晚看另一家公司財報。
看到九點，手機震了。
王鵬發來一張截圖，是那本書的目錄頁，用紅筆圈了一段。
“表弟，這個‘應收賬款周轉率’是啥意思？公式我懂，但怎么看正不正常？”
貝西克打字：“跟同行業比，跟歷史比。突然下降，警惕。”
發送。
又補一句：“你看得挺快。”
王鵬：“別提了，看了三小時，頭疼。要不你直接告訴我，我現在該買啥股票？”
貝西克：“不知道。”
王鵬：“…你不是會看財報嗎？”
貝西克：“會看，不等于知道該買什么。投資是認知變現，認知不到，錢會虧回去。”
王鵬：“說人話。”
貝西克：“你先看完五百頁，再問。”
王鵬發了個吐血表情。
貝西克放下手機，繼續看財報。
十點，母親打來電話。
“西西，睡沒？”
“沒。”
“那個…你三姨說的那個姑娘，我推了。”
“嗯。”
“你三姨不高興了，說我慣著你。”李秀蘭停頓，“我說，我兒子一個月賺的，比你介紹那姑娘一年都多。”
貝西克愣了一下。
“媽…”
“但我沒說你炒股，”李秀蘭趕緊說，“我就說你接私活，做設計。反正…反正你以后想干啥干啥吧，媽不管了。”
沉默。
“謝謝媽。”
“謝啥…”李秀蘭聲音有點哽咽，“就是你爸那邊，還得慢慢來。他今天一天沒說話，估計心里還轉不過彎。”
“嗯。”
“那…那你忙吧，早點睡。”
“好。”
電話掛斷。
貝西克坐了一會兒，打開股票軟件。
那只股票又漲了兩個點。
他截了張圖，發朋友圈，配文：
“第二步。”
還是僅自己可見。
關電腦前，看了一眼公眾號后臺。
閱讀數：413。
新增關注：28。
留又多了一條：
“博主，你為啥叫‘木心悟道’？”
貝西克想了想，回復：
“因為木頭有年輪，一圈一圈，都是時間。心在木中，慢慢悟。不急。”
發送。
關燈睡覺。
窗外，城市還在喧囂。
飯局、牌局、ktv、燒烤攤…無數聲音交織。
但屋里很安靜。
只有鬧鐘滴答聲，和均勻的呼吸。
木頭在黑暗中，靜靜生長年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