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年主仆離開后,金縷閣后院恢復了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林墨獨自在廂房內靜坐片刻,將趙永年開出的條件、以及明日趙府之行的細節反復推敲。趙家給出的籌碼不可謂不重,尤其是錦繡坊三成干股和官面引薦,幾乎是將趙家在州府商業的部分核心利益和部分人脈,拱手相讓。這既說明了趙文彬在趙家地位的重要性,也說明了趙家此刻的絕境――他們已別無選擇,只能寄希望于林墨這個“仇人”兼“可能唯一的希望”。
“因果反噬,陰煞纏身,心神潰散……”林墨回憶著《鎮邪心經》中關于邪術反噬的記載。趙文彬的情況,是典型的“施術者(或主使者)遭術法反噬”,加之驚懼憂思,導致體內陰陽失衡,陰邪穢氣趁虛而入,侵蝕心脈臟腑。尋常醫藥只能調理身體,無法驅除根植于魂魄和氣運中的“陰煞”。要“化解”,要么有道行高深的佛道高人,以大法力強行拔除;要么找到反噬源頭(比如鬼手施法的核心媒介或法器),以特殊手法化解或轉移;要么,就是利用風水格局、或特殊器物,暫時壓制、疏導陰煞,爭取時間,靠病人自身正氣慢慢消磨――但這需要病人自身意志堅定、正氣充沛,且過程漫長,成功率不高。
林墨自問沒有“大法力”強行拔除。但他有鬼手留下的東西――釘魂樁和鬼煞令殘片。這兩樣東西,既是邪物,也殘留著鬼手施法的氣息,與趙文彬身上的反噬同源。或許,可以以此為引,做些文章。
當然,他絕不會真心救治趙文彬。趙文彬是主謀,欲置他母子于死地,此仇不共戴天。但趙家送上門的好處,他沒有理由不要。至于趙文彬的命……就看他的“造化”了。林墨要做的,是讓趙文彬“看起來”好轉,讓趙家相信他“盡力”了,從而兌現承諾。同時,也要給趙家留下點“紀念品”。
“少爺,周老太爺派人來了。”周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林墨起身開門,只見周武領著一個周府管事模樣的人站在門外,那人手里捧著一個錦盒。
“林公子,老太爺聽聞趙家大爺去了您鋪子,特意讓小的來問問,可有什么需要周家出面的?”管事恭敬道,將錦盒遞上,“這是老太爺讓交給公子的,說或許用得上。”
林墨接過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銀票,面額都是一百兩,約莫有二十張,還有幾份地契文書,看名字,是州府幾處不錯地段的鋪面。另外,還有一封周老太爺的親筆信。
他展開信,信中周老太爺簡意賅,大意是:趙永年回州府,趙文彬病重,趙家恐有變故。林墨與趙家有隙,趙永年此來,必有所求。讓林墨不必顧忌,周家是他后盾。銀票和鋪面,是周家一點心意,助他重整金縷閣。最后提醒,趙永年為人老辣,在官場浸淫多年,要林墨小心應對,莫要被其語所惑,若需幫助,周家隨時可出面。
林墨心中微暖。周老太爺這是在給他撐腰,也是在表明態度。有周家這層關系在,趙家即便想事后反悔或報復,也要掂量掂量。
“替我多謝老太爺關心,銀票和鋪面,林墨心領了,但眼下還用不上,還請帶回。”林墨將錦盒合上,遞還給管事,“請轉告老太爺,趙家之事,林墨自有分寸,不會讓周家為難。若真有需要,定會開口。”
管事見林墨態度堅決,也不多勸,收回錦盒,行禮告退。
林墨知道,周家的支持很重要,但他不想過度依賴。與趙家的博弈,他要自己掌控。
接下來,他開始為明日趙府之行做準備。首先,是“道具”。
他取出那三根“釘魂樁”。釘魂樁陰邪,但此刻邪力被銅鏡白光削弱大半,又被林墨以朱砂、雄黃暫時封鎮,已無主動害人之能,但其材質和殘留的邪氣,依然是陰煞的絕佳載體。他又取出那塊“鬼煞令殘片”,此物材質特殊,能承載和傳遞邪氣、怨念。
他需要制作一個“風水鎮物”,既能暫時“吸納”趙文彬身上部分逸散的陰煞之氣,讓其“看起來”好轉,又能暗中留下隱患。釘魂樁和鬼煞令殘片,正合用。
他取來黃表紙、朱砂、毛筆,又割破指尖,擠出幾滴指尖血融入朱砂。純陽之血,陽氣充沛,可調和、壓制邪氣,也能在關鍵時刻引動或破壞鎮物。
他提筆,凝神靜氣,調動體內恢復不多的“氣”,灌注筆尖,在黃表紙上畫下三道不同的符。
第一道,是“聚陰符”。此符并非聚集外界陰氣,而是能吸引、匯聚一定范圍內特定的、同源的陰性能量。林墨以指尖血混合朱砂畫就,并在符文中暗嵌了鬼手殘留在釘魂樁和鬼煞令上的一絲微弱氣息。此符一旦激活,便會悄無聲息地吸引趙文彬身上與鬼手同源的陰煞穢氣,暫時匯聚于鎮物之中,減輕趙文彬的癥狀。但同時,這也會加強鎮物與趙文彬的因果聯系。
第二道,是“封鎮符”。此符用于封鎮、禁錮被聚陰符吸引來的陰煞之氣,防止其外泄或反噬。林墨畫得極為小心,確保其封鎮之力足夠強,至少在短時間內,能“鎖住”那些陰煞。
第三道,是“隱氣符”。此符用于掩蓋鎮物本身的邪氣,使其看起來像一件普通的風水擺件,甚至帶有微弱的“安神”效果,以防被趙府可能存在的、稍有道行的人看穿。
畫完三道符,林墨臉色又蒼白了幾分,消耗不小。他稍作調息,然后取出一根釘魂樁,用符紙將其小心包裹,再以浸過黑狗血和朱砂的細麻繩捆扎牢固。接著,他將鬼煞令殘片與包裹好的釘魂樁用紅布(紅布在民間有辟邪之說,但在此處,林墨以其鎖住氣息,混淆視聽)包在一起,形成一個巴掌大的、不起眼的布包。
最后,他將三道畫好的符,以特定順序和方位,貼在布包外層,并用自身微弱的“氣”激發,使其符文內斂,與布包氣息相連。做完這些,這個“偽?風水鎮物”便算初步完成。它能暫時吸納趙文彬部分陰煞,緩解癥狀,但其核心是邪物,長期放置,尤其是與趙文彬氣息相連后,會潛移默化地侵蝕其所在環境的氣場,甚至可能在未來某個時機,被外力引動,造成更嚴重的反噬。
“暫時穩住你的命,但也給你埋個‘釘子’。”林墨看著手中這個看似普通、內藏玄機的布包,眼神冷漠。趙文彬能不能最終活下來,看他自己的命數,但趙家,必須付出代價。
接著,他又準備了幾樣東西:羅盤(必備)、一小瓶摻了雄黃粉的烈酒(可作臨時“消毒”或“激發”之用)、幾枚五帝錢(普通銅錢,作道具)、一小包香灰(寺廟道觀香爐里的香灰,略帶辟邪效果,可作掩護)。想了想,又將那截雷擊木用布包好,揣入懷中。此物陽氣充沛,或許關鍵時刻能用來“表演”驅邪,或者,防備趙府可能有的其他邪祟。
一切準備妥當,已近黃昏。林墨又去前堂看了看修繕進度,交代了周武和阿福一些事情,便早早休息,養精蓄銳。
翌日,午時將近。
林墨換上一身干凈的青色布袍,頭發用木簪束起,背著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羅盤、鎮物等物),腰間掛著一小壺雄黃酒,手里還拿著一把剛在街上買的、看似普通的桃木劍(作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走街串巷的年輕風水先生,雖略顯青澀,但眼神沉靜,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氣質。
“少爺,我陪您去!”周武不放心。
“不用,趙府不敢妄動。你留在鋪子,照看好生意和母親。”林墨搖頭,“若我申時未歸,你再去周府報信。”這是以防萬一的約定。
“是,少爺小心!”周武重重點頭。
林墨出了金縷閣,步行前往趙府。趙府位于州府城東,占地廣闊,朱門高墻,氣派非凡。但今日,趙府大門緊閉,門前冷清,連守門的家丁都神色凝重,不見往日驕橫。
林墨上前叩門。門房早已得到吩咐,見是一個布衣少年,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側門打開,趙福親自迎了出來。
“林東家來了,快請進,大爺已在花廳等候。”趙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眼神深處滿是疲憊和憂慮,顯然趙文彬的情況不容樂觀。
林墨點點頭,跟著趙福進了趙府。府內庭院深深,雕梁畫棟,但行走其間,林墨能隱隱感覺到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氛,空氣中似乎彌漫著淡淡的、難以察覺的陰郁和衰敗之氣。尤其是越靠近內院,這種感覺越明顯。這是陰煞積聚、人氣衰微的征兆。
花廳內,趙永年已等候多時。除了他,還有一位身著道袍、手持拂塵、留著三縷長髯的老道,正是白云觀的清虛道長。清虛道長見到林墨如此年輕,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未多,只是微微頷首。
“林東家來了,請坐。”趙永年起身相迎,態度比昨日更加客氣,但眉宇間的憂色更濃。“這位是白云觀的清虛道長,道長也精通玄術,今日特請來,與東家一同參詳。”
林墨心中了然。趙永年這是不放心他,特意請了清虛道長來“把關”,或者說,是監視,也是驗證。他神色不變,對清虛道長拱手:“見過道長。”
“林小友不必多禮。”清虛道長打量了林墨幾眼,目光在林墨背后的布包和手中的桃木劍上停留片刻,眼中若有所思。
“林東家,所需之物,可都備齊?”趙永年問道,目光落在林墨身上簡單的行頭上,有些懷疑。別的風水先生、道士作法,哪個不是法器羅列、陣仗十足?這林墨,未免也太簡單了些。
“風水調理,在于勘地辨氣,順勢而為,外物只是輔助。”林墨淡淡道,“林某已準備妥當。不知趙三爺現在何處?病情如何?還請趙大人詳述。”
趙永年嘆了口氣,道:“文彬在內院臥房,已昏迷兩日,水米不進,只靠參湯吊命。面色灰黑,印堂發青,渾身時冷時熱,冷汗不斷,偶有驚厥,口中囈語,皆是胡話。清虛道長看過,說是陰煞纏身,邪氣入腑,尋常藥物難醫。唉……”說到最后,這位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趙家大爺,也忍不住露出疲憊和絕望。
“帶我去看看吧。”林墨道。
一行人來到內院趙文彬的臥房。還未進門,林墨就感覺到一股濃郁的、帶著怨恨和陰冷的穢氣撲面而來,讓他體內剛剛恢復的“氣”都微微一滯。他不動聲色,暗中運轉心法,護住自身。
房間內窗戶緊閉,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趙文彬躺在床上,蓋著錦被,露出的臉龐枯槁灰敗,眼窩深陷,嘴唇呈烏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印堂處一團濃郁的黑氣,幾乎凝結成實質,在他眉間緩緩流轉。即便不通術法的人,看到這副模樣,也知道此人病入膏肓,大限將至。
清虛道長在一旁低聲道:“貧道已用符水暫時穩住其神魂,但煞氣已侵入心脈,符水之力,杯水車薪。林小友,你看……”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邊,仔細打量趙文彬。他能“看”到,絲絲縷縷灰黑色的穢氣,正從趙文彬的七竅、皮膚毛孔中不斷滲出,又被其自身的生氣(已極其微弱)和房間內某種微弱的力量(清虛道長的符水殘留)勉強束縛在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不斷侵蝕生機的煞氣層。這煞氣,與釘魂樁、鬼煞令上的氣息,同根同源。
他取出羅盤,在房間內走了幾步。羅盤指針微微顫動,在靠近趙文彬床頭和房間西北角時,顫動尤為明顯,偏向不定,顯示此處氣場混亂,且有強烈的陰性磁場干擾。
“趙大人,趙三爺的病,確是陰煞纏身,穢氣侵體無疑。”林墨收起羅盤,緩緩道,“而且,這陰煞之氣,并非尋常宅邸不凈或沖撞所致,其性陰毒、頑固,帶有極強的怨念和死氣,更像是……沾染了某種極為邪門的東西,或者,與施展邪術之人有極深的因果牽連,遭了反噬。”
林墨這番話,半真半假,點出是“邪術反噬”,但未明說是趙文彬主使,只說“沾染”或“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