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風(fēng)水”的招牌在東柳巷甲七號門外掛了三天，那張寫著“看宅、相地、鎮(zhèn)邪、安家”的紅紙，在秋風(fēng)中也飄搖了三天。巷子里的鄰居，從最初的驚疑、好奇、竊竊私語，到漸漸習(xí)慣那扇總是緊閉的黑漆木門，以及門后那個極少露面、形貌古怪的新鄰居。偶爾有孩童頑皮，想扒著門縫往里看，也會被自家大人急忙拉走，低聲告誡莫要去招惹“那怪人”。
林墨并不在意這些。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臥室里，盤膝調(diào)息，引導(dǎo)著體內(nèi)那兩股微弱的力量緩慢流轉(zhuǎn)，修復(fù)傷勢，也嘗試著更深入地理解掌心的黑色碎片和那本《七煞玄陰錄》中蘊含的、駁雜混亂的信息。他的身體恢復(fù)得比常人快得多，外傷已基本結(jié)痂，內(nèi)腑的劇痛也減輕了不少，但距離痊愈還差得遠(yuǎn)，尤其是對體內(nèi)力量的掌控，依舊脆弱。
他需要錢。雖然手頭還有七百多兩銀子，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掛牌“風(fēng)水”，既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利用自身“能力”謀生的手段，也是他嘗試接觸外界、了解青陽縣現(xiàn)狀、甚至可能發(fā)現(xiàn)玄陽或李家余黨線索的途徑。他知道自己這副尊容和寡的性子，很難招攬到客人，只能被動等待。
掛牌第四天，已近午時。林墨結(jié)束了上午的調(diào)息，正準(zhǔn)備起身去弄點吃食。門外，忽然傳來了遲疑的、輕輕的叩門聲。
叩門聲很輕，間隔很長，顯示出來人內(nèi)心的猶豫和一絲畏懼。
生意來了？
林墨心中一動，卻沒有立刻起身。他靜靜等了一會兒，直到叩門聲再次響起，比之前稍重了一些，才緩緩起身，走到院中，拉開了那扇黑漆木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是個穿著體面綢緞長衫、年約五十、身材微胖、面皮白凈、但眉頭緊鎖、眼圈發(fā)黑、顯得十分疲憊焦慮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著個穿著青布短打、像是伙計的年輕人，同樣神色緊張，手里提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竹籃。
看到開門的林墨，兩人明顯都愣了一下，眼中閃過驚懼。林墨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褐，用一塊干凈的灰布將頭臉和脖頸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只漆黑、平靜、深不見底的右眼。他身形高大，站姿略顯僵硬，沉默地堵在門口，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請、請問……這里可是……林氏風(fēng)水？”中年男子咽了口唾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拱手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绷帜粏〉穆曇繇懫?，簡短無比。
“在下……鄙人王守業(yè)，在城南開了一間‘瑞豐祥’布莊?！敝心昴凶舆B忙自我介紹，又指了指身后的伙計，“這是鋪子里的伙計。聽聞林先生……擅看宅相地，驅(qū)邪安家，特來……特來拜會，想請先生……移步寒舍，幫忙看上一看?！彼捳f得客氣，但眼神不斷瞟向林墨那只漆黑的右眼和包裹嚴(yán)實的頭臉，顯然心中惴惴。
“何事？”林墨問，沒有讓開門口的意思。
“這個……”王守業(yè)臉上露出難色，又帶著幾分急切，“說來慚愧，寒舍……近來鬧鼠患，鬧得厲害！晝伏夜出，啃壞了許多布匹，還、還驚擾了家眷，弄得合家不寧。請了專門的捕鼠匠，放了藥，養(yǎng)了貓，可那老鼠非但不見少，反而……反而像是越來越猖獗了！夜里動靜大得嚇人，不像尋常鼠類。鋪子里的老朝奉說，怕是宅子風(fēng)水或者……沾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聽聞先生高名，特來相請，萬望先生不吝前往一看，若能解此煩惱，王某必有重謝！”說著，他示意身后的伙計掀開竹籃上的紅布，里面是碼放整齊的十封糕點，還有一小壇酒，算是見面禮。
鬧鼠？林墨漆黑的右眼在王守業(yè)臉上和他身后的伙計身上掃過。王守業(yè)氣息渾濁，眉宇間纏繞著一股晦暗、焦慮的“氣”，這不僅是尋常煩惱，更像是長期被陰穢之物侵?jǐn)_，心神損耗的表現(xiàn)。那伙計倒是平常，只是有些緊張。
“帶路。”林墨沒有接那竹籃，只是嘶啞地吐出兩個字，然后側(cè)身，示意他們稍等，自己回屋拿了那個隨身的小布包（里面裝著朱砂、雄黃、羅盤等簡單物品），又戴了頂破舊的斗笠，壓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這才走出門，反手將門帶上。
王守業(yè)見狀，連忙將竹籃交給伙計，自己在前面引路?；镉嬏嶂@子，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不敢靠近林墨。
王家的宅子位于城南，距離主街不遠(yuǎn)，是一座兩進的院落，前面臨街是“瑞豐祥”布莊的鋪面，后面是住家。宅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修葺得不錯，門臉齊整。
此刻正值午后，布莊里客人不多，幾個伙計無精打采地守著?？吹綎|家?guī)е粋€頭戴斗笠、身形高大、氣息陰冷的怪人回來，都好奇地張望，又被王守業(yè)用眼神瞪了回去。
“先生，請隨我來后院?！蓖跏貥I(yè)引著林墨，穿過鋪面旁的小門，進入后院。
后院是標(biāo)準(zhǔn)的四合院格局，正房三間，東西廂房，院子里有口井，種著幾棵石榴樹。院子收拾得干凈，但林墨一踏入院中，眉頭（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眉頭）就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掌心的黑色碎片，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誤的、對陰寒沉滯地氣的感應(yīng)。這院子的“氣”，不對勁。整體地氣流轉(zhuǎn)不暢，在西北角（乾位，代表男主、事業(yè)、財運）和東南角（巽位，代表長女、文昌、財路）兩處，尤其淤塞、陰寒。而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倉庫的霉味和……一絲極其淡薄的、屬于小型嚙齒類動物聚集的腥臊氣，但這氣味中，似乎還夾雜著別的、更令人不適的東西。
“鬧鼠主要在何處？”林墨嘶啞地問。
“主要在……倉庫和東廂房?！蓖跏貥I(yè)連忙指向西邊的廂房（那里被改成了存放布匹的倉庫）和東邊的廂房，“倉庫里的布匹被咬壞了好幾匹，都是上好的料子！東廂房是我女兒在住，夜里總聽到oo@@的聲音，有時還有東西跑過房梁，嚇得她不敢獨自入睡。我們也仔細(xì)查過，墻縫、地洞都堵了，可那老鼠……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