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人安排。民婦想先去看看,仆役之事,容后再定?!编嵤系馈K龑罡娜诵挠杏嗉?,不想再用與李家有瓜葛的人。
“可。雷捕頭,稍后你帶鄭娘子去梧桐巷宅院,一應(yīng)交接事宜,由你負(fù)責(zé)?!瘪T僉事對雷捕頭道。
“卑職遵命。”雷捕頭應(yīng)下。
“另外,”馮僉事看向鄭氏,語氣轉(zhuǎn)為嚴(yán)肅,“鄭娘子,你如今雖已自立門戶,但李家一案,尚未徹底了結(jié)。玄陽妖道在逃,其背后是否還有余黨,尚未可知。你身系‘鳳格’之秘,又曾為李家婦,恐仍有人覬覦。在陣法危機(jī)解決、案情完全明朗之前,為安全計,本官會派兩名可靠衙役,在宅院附近暗中護(hù)衛(wèi)。還望你理解,平日盡量深居簡出,若有異常,立刻告知雷捕頭或縣衙?!?
這是保護(hù),也是監(jiān)視。鄭氏明白。她現(xiàn)在的身份依然敏感?!懊駤D明白,多謝大人周全?!?
事情議定,馮僉事便讓雷捕頭帶著鄭氏,先去接收發(fā)還的嫁妝,然后去梧桐巷宅院。
發(fā)還的嫁妝,是從李府庫房角落找出來的兩只落滿灰塵的樟木箱。打開后,里面是些半舊不新的衣物,料子普通,款式早已過時。那副銀頭面和玉鐲,成色也很一般。鄭氏看著這些,心中無甚波瀾。這所謂的“嫁妝”,恐怕只是李家當(dāng)年為了面上好看,隨意置辦的,與李家的豪富相比,寒酸得可笑。她只將銀頭面、玉鐲和那面銅鏡取出,用一塊布包好,其余衣物被褥,她不想再碰,讓雷捕頭自行處理。
接著,雷捕頭帶著鄭氏,來到了東城梧桐巷。
梧桐巷是東城一條相對清靜的街道,兩旁多是中等人家宅院,不算頂豪,但也整潔體面。李家的這處別業(yè)位于巷子中段,黑漆大門,門口有兩級石階,門楣上原本的匾額已被取下。
雷捕頭上前叩門,一個五十多歲、面容愁苦、穿著干凈但打著補(bǔ)丁粗布衣裳的老仆開了門,見到雷捕頭身上的公服和身后的鄭氏,連忙躬身。
“這位是鄭娘子,從今日起,這座宅院便歸鄭娘子所有。李府那邊,你可聽說了?”雷捕頭沉聲道。
老仆身體一顫,連連點(diǎn)頭:“聽、聽說了……小老兒原是看管這宅子的,與主家……與李家那些事,絕無干系!請官爺明鑒!”
“鄭娘子仁慈,許你暫時留下看守門戶。日后去留,由鄭娘子定奪。這是房契地契變更文書,你需知曉?!崩撞额^將文書給老仆看了一眼。
老仆連忙對鄭氏行禮:“小老兒張福,見過新主家。定當(dāng)盡心竭力,看守門戶。”
鄭氏微微頷首,沒有多,邁步走進(jìn)了這座即將屬于她的宅院。
三進(jìn)的院子,果然如馮僉事所說,頗為規(guī)整。前院有門房、倒座房;中院是正房、東西廂房,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后院是后罩房和一個小巧的花園,園中有口井,種著些尋?;ú?,略顯凋零。家具陳設(shè)都是半舊的,但保養(yǎng)得不錯,干凈整潔,可直接入住。
鄭氏里外看了一遍,心中說不上是喜是悲。這座宅子,從此就是她的家了。一個真正屬于她自己的、不用提心吊膽、不用看人臉色的家??蛇@個家,來得如此艱難,也如此……空蕩。
“宅中一應(yīng)器物清單在此,鄭娘子可核對。若有短缺損壞,可報縣衙補(bǔ)置?!崩撞额^遞上一份清單,又道,“兩名負(fù)責(zé)護(hù)衛(wèi)的弟兄,會在巷口輪流值守,不會打擾娘子清凈。若娘子有事,可隨時讓他們通傳。另外,馮大人交代,娘子傷勢未愈,生活起居若需人手,可從縣衙臨時調(diào)用仆婦,或者自行雇傭,費(fèi)用可從劃撥的銀兩中支取?!?
“有勞雷捕頭費(fèi)心。暫時無需添人,有張伯看門即可。日?,嵤拢易约耗軕?yīng)付?!编嵤贤窬?。她需要時間適應(yīng),也需要空間獨(dú)處。
雷捕頭也不勉強(qiáng),交代清楚后,便告辭離開,留下鄭氏一人,站在這座空曠而陌生的宅院中。
夕陽的余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青石板上,斑駁陸離。鄭氏緩緩走到中院正房的臺階上,坐下。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心頭的重壓,似乎隨著這座宅院的歸屬,而稍稍松動了一絲。
她取出了那個用布包著的小包裹,里面是那副銀頭面、玉鐲和銅鏡。她拿起那面銅鏡,鏡面有些模糊,映出她蒼白卻平靜的臉龐。鏡中的女子,眼神沉靜,眉宇間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幾分風(fēng)霜磨礪后的堅毅。
“從今日起,我只是鄭氏。青陽縣民,自立女戶,居梧桐巷?!彼龑χR中的自己,低聲說道,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鄭重的宣告。
自立門戶,第一步已然邁出。然而,前路依舊漫漫。林墨還在與那本邪惡的秘籍和失控的陣法搏斗,玄陽在逃,危機(jī)未解。她需要盡快養(yǎng)好傷,理清思路,規(guī)劃未來的生計。五千兩銀子看似很多,但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她需要一份能安身立命的營生。
也許,可以開一間繡坊?她自幼女紅不錯,在李家那些年,為了排遣恐懼和寂寞,更是潛心鉆研,繡工精湛?;蛘撸鳇c(diǎn)小本生意?
還有林墨……他之后,會如何?官府真的會兌現(xiàn)承諾嗎?他那非人的狀態(tài),又將何去何從?
一個個問題,縈繞心頭。但至少此刻,她有了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fēng)雨、舔舐傷口、籌劃未來的屋檐。
鄭氏將銅鏡收起,望向西邊“鎮(zhèn)煞塔”的方向。那里的幽光,在漸濃的暮色中,依舊固執(zhí)地閃爍著。
取回嫁妝,自立門戶。新的生活,始于這片廢墟與危機(jī)尚未散盡的土地之上。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