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腳步一頓。老陳頭回頭,賠著笑:“道長還有何吩咐?”
玄陽道長目光落在林墨臉上,緩緩道:“林墨,你既已平安歸來,當安心靜養。若再想起那日落鳳坡所見所聞的任何細節,無論大小,務必告知陳掌柜,或……直接來青云觀尋貧道。此事關乎邪祟,馬虎不得。明白嗎?”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留后手。林墨連忙點頭,聲音虛弱:“是……小人明白。若想起什么,一定……一定稟報。”
“嗯,去吧。”
在老陳頭的攙扶下,林墨“虛弱”地走出了柴房,穿過幽暗的甬道,離開了李府。夜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后怕。
直到走出李府所在的街口,拐進一條僻靜小巷,確認身后無人跟蹤,兩人才停下腳步。
老陳頭松開攙扶的手,靠在墻上,長長舒了口氣,額頭上也見了汗珠,低聲道:“好險!玄陽那老道,眼睛毒得很!”
林墨也直起了身子,眼神中的驚懼茫然瞬間褪去,恢復了清明和銳利,只是臉色依舊蒼白。“陳伯,多謝了。你怎么知道我被抓了?還來得這么及時?”
“是看柴房那個劉三給我遞的信兒。”老陳頭低聲道,“劉三的婆娘常在我鋪子買針線,以前欠我個人情。他偷偷讓人給我送了信,說看到你被抓進柴房了,玄陽老道親自審的。我知道要壞,趕緊想了這么個法子硬闖。好在李茂才不想把事情鬧大,玄陽也還沒抓住你把柄。”
林墨心中感激,知道老陳頭這次冒險,不僅需要急智,更需要莫大的勇氣。他鄭重抱拳:“陳伯,大恩不謝。此恩林墨銘記在心。”
“行了,別說這些了。”老陳頭擺擺手,臉上憂色未去,“你現在是暫時脫了嫌疑,但玄陽肯定沒完全放心。他給你那道符,恐怕不單單是安神那么簡單,說不定有追蹤或者探查的作用,你千萬小心。還有,鄭氏那邊……”
“鄭氏怎么樣了?”林墨急問。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老陳頭臉色更加凝重,“我讓廚房婆子把東西混在線香里帶進去了,但不知道鄭氏收到沒有。而且,就在今天傍晚,玄陽老道親自去了鄭氏的院子,要請她去客院‘誦經調理’,被鄭氏以家規為由婉拒了,最后約定明日午時,在李府廂房公開見面,李茂才父子也會在場。”
“明日午時?公開見面?”林墨心中一沉。這絕非好事!玄陽道長選擇公開場合,要么是有所顧忌,要么……就是有把握在眾目睽睽之下達成某種目的!而李茂才父子在場,對鄭氏更是極為不利!
“陳伯,鄭氏必須盡快離開李府!一刻也不能多待!”林墨斬釘截鐵道。
“我知道。可是現在李府看守得跟鐵桶一樣,怎么帶她走?”老陳頭愁眉不展。
林墨目光閃爍,腦中飛快思索。硬闖不行,只能智取,或者制造混亂。他想起鄭氏之前曾以“身體不適”為由去過一次后廚……
“陳伯,明天一早,你想辦法,讓那個廚房婆子,再去鄭氏院里送一次東西。這次不要夾帶什么,就正常送點清淡的飲食或者安神的香料。但是,一定要讓她當著看守的面,大聲對鄭氏說一句話。”
“什么話?”
“就說:‘少夫人,您要的寧神香小的找遍了鋪子也沒找到上好的,陳掌柜說城南新到了一批安南來的沉香,安神效果最好,明日午時前一定給您送來。’”
老陳頭略一思索,眼睛一亮:“你是想……用這個暗示鄭氏,午時前會有動作?讓她做好準備?”
“對。”林墨點頭,“更重要的是,這句話要大聲說,讓看守和李府其他人聽到。這樣一來,明日午時前,鄭氏如果以‘等待沉香’、‘心神不寧需用香安神’為由,要求去后廚或者庫房查看,或者只是要求在院內走動透氣,就顯得合情合理,不會引起太大懷疑。而她只要有機會稍微離開院子,哪怕只是到院門口,我們或許就有機會。”
“這法子……可行!”老陳頭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辦。但你打算怎么做?李府現在里三層外三層都是人,還有青云觀的道士,你怎么接應?”
林墨看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會想辦法潛入李府,在午時之前,靠近鄭氏的院子。接應的事情,交給我。陳伯,你幫我準備幾樣東西……”
他低聲對老陳頭交代了一番。老陳頭邊聽邊點頭,最后道:“這些東西不難找,我鋪子里就有現成的,或者明天一早就能置辦齊。只是……你真的要再進去?太危險了!”
“必須去。”林墨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鄭氏等不了了。而且,我總覺得,玄陽道長明日之約,恐怕不止是針對鄭氏那么簡單。或許,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
“嗯。渾水,才好摸魚。”林墨眼中寒光一閃,“李府、青云觀、地脈異常……這一切的答案,或許明日就能見分曉。陳伯,你先回去準備,小心行事。我也需要再調息恢復一下。明日……見機行事。”
兩人在巷口分開,各自融入深沉的夜色。林墨沒有回城隍廟,而是找了一處更隱蔽的、靠近李府后巷的廢棄土地廟藏身。他必須抓緊恢復,為明日可能到來的惡戰,做好最充足的準備。
而在他看不見的李府深處,鄭氏所居的小院臥房內,那盞被她刻意撥弄、燈油即將燃盡的油燈,火苗忽然劇烈地跳動了幾下,然后,“噗”地一聲,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也淹沒了鄭氏眼中,那與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
明日午時。是生是死,是囚是逃,在此一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