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握著徹底廢掉的八卦鏡,心中五味雜陳。超度這些兇尸,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點心神,此刻頭痛欲裂。但看著那六堆再無陰氣纏繞的枯骨,他又覺得輕松了一些。它們終于解脫了。
然而,危機并未解除。
“吼――!!!”
失去了六個“同類”的氣息,煞尸的注意力更加集中。而此刻,那層淡金色的光膜,也終于閃爍了幾下,如同泡影般,“噗”地一聲徹底消散。
最后的屏障,沒了。
煞尸赤紅的眼中兇光大盛,它不再猶豫,四肢著地,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朝著力竭靠坐在主墳斷碑旁的林墨猛撲過來!腥風撲面,死亡的氣息瞬間將他籠罩。
林墨甚至能看清它口中交錯獠牙上掛著的腐肉碎屑。他握緊了短劍,盡管知道這或許只是徒勞。
就在煞尸的利爪即將觸碰到他頭顱的瞬間――
“嗡!”
林墨懷中,那枚鄭氏所贈、已耗盡靈性化為凡玉的玉鐲,竟然再次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溫暖的護體金光,而是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正的一縷金色氣息,如絲如縷,飄向煞尸。
這氣息太弱,根本無法造成傷害。但煞尸在接觸到這縷氣息的剎那,卻像是被滾油潑中,發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慘叫,撲來的勢頭硬生生頓住,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向后跌退,撞塌了半座副墳。
它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身上殘余的鱗甲加速剝落,腐爛的血肉在黑氣與那縷金色氣息的對抗中不斷消融。鳳格靈性,至陽至純,正是它這種至陰至邪之物的絕對克星。哪怕只有一絲,也足以引發它體內力量的劇烈沖突和反噬。
機會!
林墨不知道玉鐲為何還能引動一絲鳳格氣息,或許是鄭氏在遙遠李府的感應與牽掛所化?但他沒時間深究。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不知從哪里涌出一股力氣,猛地從地上彈起,不是后退,而是前沖!目標不是翻滾的煞尸,而是不遠處地上,那截從天權旗上崩斷的、漆黑沉重的旗桿!
他撲到旗桿旁,雙手握住這冰涼刺骨的鐵桿,用盡全身力氣,將其舉起。旗桿頂端斷裂處,參差不齊,尖銳如矛。
然后,他轉身,朝著仍在痛苦翻滾、胸口因反噬和氣息沖突而裂開一道縫隙的煞尸,狠狠沖去!
“死!”
他用盡最后的生命潛能,將全身重量和殘余的力量,都壓在了這一“刺”之上!
“噗嗤!”
漆黑的鐵質旗桿,精準地捅入了煞尸胸口那道裂縫,貫體而過,將其死死釘在了地面上!
“嗷――!!!”
煞尸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四肢瘋狂抓撓,地面被刨出深深的溝壑。但它胸口插著那截曾鎮壓它、煉化它的陣法核心旗桿,體內又有鳳格氣息肆虐沖突,所有的掙扎都迅速變得無力。
黑氣如同潰堤的洪水,從它口鼻、眼耳、以及全身每一個毛孔中瘋狂涌出。它的身軀開始迅速干癟、風化。
十息之后,原地只剩下一套空空蕩蕩的破爛壽衣,一副漆黑如墨的骨架,以及那根貫穿了胸骨、將其釘在地上的漆黑旗桿。骨架眼中,最后一點赤紅光芒,閃了閃,徹底熄滅。
風一吹,黑色的骨架化作齏粉,簌簌落下,與泥土混為一體。那截旗桿也“咔嚓”一聲,斷成數截,銹蝕腐朽。
落鳳坡上,恢復了寂靜。只有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
林墨癱坐在散落的骨粉旁,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世界仿佛在旋轉。
結束了……嗎?
他勉強轉動眼珠,看到不遠處昏迷的李元昌,和依舊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眼神空洞望著這邊的老趙。
老趙……目睹了這一切。不能留他?不,他只是個車夫,而且已經嚇破了膽。殺一個毫無反抗之力、也未必知悉全部核心秘密的普通人,并非必要。更重要的是,林墨此刻也根本沒有力氣去殺人了。
他需要立刻離開這里。李府的人,或者道士可能存在的同門,隨時會來。
他用盡最后的意志,顫抖著手,從懷里(衣物早已破爛不堪)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里面僅剩的一顆褐色藥丸――這是他用當玉佩的錢買的保命丹藥,能吊住一口氣。他將藥丸塞進嘴里,干咽下去。
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勉強壓下了眼前的黑暗和暈厥感。他扶著斷碑,一點一點,掙扎著站了起來。
環顧四周。七座墳塋,六座墳前散落著枯骨,一座主墳炸裂,棺槨破碎。六面黑旗旗桿斷裂在地,旗面成灰。道士尸骨無存,煞尸煙消云散。
七煞鎖魂陣,徹底破了。從陣法根基,到施術者,到陣中邪物,全數覆滅。
林墨抬頭,望向青陽縣城方向。夜色中,縣城上空那層籠罩已久的灰黑衰敗之氣,正在劇烈地翻滾、涌動,仿佛一鍋即將燒開的瀝青。而在其中心,那一點原本被重重鎖鏈捆縛的金色鳳形光芒,此刻光華大放,雖然依舊被衰敗之氣包裹,卻已然掙脫了所有束縛,清越的鳳鳴仿佛穿透夜空,隱隱在耳邊響起。
鄭氏……她身上的鎮壓,應該完全解除了。鳳格得以舒展,但同時也徹底暴露在了那因李家作惡、祖墳養尸而積累的龐大衰敗反噬之氣中。她此刻的處境,未必安全。李元昌還在,李茂才還在,整個李府……
必須立刻回去!
這個念頭支撐著林墨。他踉蹌著,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經過老趙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沙啞道:“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句……李家滅門之時,你便是第一個陪葬的。”
老趙渾身一顫,看向林墨的眼神如同看著從地獄爬出的惡鬼,只知道拼命點頭,一個字都說不出。
林墨不再理他,繼續下山。他走得很慢,胸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下到山腳時,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黎明將至。
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落鳳坡。山坡上一片狼藉,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凄涼破敗。
二十年的陰謀,七條枉死的人命,一座囚鳳的邪陣,終于在今夜,隨著朝陽將升未升的微光,一同埋葬于此。
但他知道,事情還沒完。李家,李元昌,李茂才……還有鄭氏。
他轉過身,朝著青陽縣城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新的一天,也是清算的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