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四十五分,王海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幾乎握不住那支看起來頗為昂貴的金屬簽字筆。筆尖懸在《借款及擔保協議》最后一頁,乙方簽名處“王海”兩個字的上方。那一片小小的空白,此刻仿佛是無底的深淵,要將他的靈魂、未來、乃至一切全部吸入。
李成安靜地坐在對面,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筆尖,沒有催促,但那種無聲的壓力彌漫在整個房間。墻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聲音清晰可聞,像最后的倒計時。
王海的視線有些模糊,協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宋體字仿佛在蠕動。他努力想看清最后幾行關鍵條款,但眼前卻閃過妻子溫柔的臉,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xx科技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趙總失望(或許早已是冷漠)的眼神,還有“新馳”索賠函上那刺眼的紅色公章……所有畫面最終都凝聚成一個巨大的、帶著倒鉤的、名為“債務”的鐵錨,正拖著他墜向黑暗的海底。
他知道,這一筆下去,就再沒有回頭路了。他將不再是那個前途光明的xx科技副總監王海,而是一個背負著巨額高利貸、未來收入被抵押、甚至可能身不由己的債務人。他或許能暫時避開眼前的懸崖,但腳下踩上的,是一條遍布荊棘、通往未知且必然痛苦未來的鋼索。
筆尖微微顫抖。
“王總,”李成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時間。‘新馳’的雷總,應該還在等您的消息。”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王海最后的猶豫。他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手腕用力,筆尖落下。
“王海”。兩個字,有些歪斜,力度不均,失去了往日簽批文件時的流暢與自信。他放下筆,看著那墨跡未干的名字,感覺心臟像是被那只簽字的右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停止跳動,隨即是更猛烈的、空虛的抽痛。
“很好。”李成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公式化的微笑。他身體前傾,拿起協議,仔細檢查了王海的簽名,又翻到前面幾處需要簽名和按手印的地方――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書、未來收入質押確認函、授權委托書(用于辦理房產抵押登記等)――確認每一處都已簽署完畢,并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接著,李成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精致的方形印泥盒,打開,里面是深藍色的印泥。他又拿出一枚小巧的、黃銅質地的圓形印章。“這是‘默然資本’的合同專用章。”他解釋道,然后穩穩地在協議甲方蓋章處,以及每一份附件上,蓋上了藍色的印章。印章的圖案很簡潔,一圈圓形線條,中間是“默然資本”四個篆體小字,下面是“合同專用章”和一行數字編碼。沒有繁復的圖案,沒有響亮的口號,簡潔到近乎冷漠。
蓋章完畢,李成將協議分為兩份,將其中一份遞給王海。“王總,這份是您的。請妥善保管。從現在起,協議正式生效。我們會立即啟動撥款流程。六百萬借款,扣除5%的融資顧問費三十萬元,實際到賬五百七十萬元。根據協議,款項將分兩筆支付:第一筆三百萬,今天下午三點前,打入您指定的、用于接收‘迅能’項目資金的監管賬戶(需您提供賬戶信息確認);第二筆兩百七十萬,在您辦妥個人房產的抵押登記手續并向我司提供他項權利證明文件后的三個工作日內支付。”
王海木然地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和印泥味道的協議,紙張很輕,但他卻覺得重逾千斤。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歪斜的簽名和鮮紅的手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抵押登記……需要多久?”他澀聲問。
“正常流程,如果資料齊全,我們配合,加急處理,大約五到七個工作日。”李成回答,“當然,這需要您的全力配合。我們的法務同事稍后會聯系您,指導您準備相關材料并預約辦理時間。”
王海點點頭,說不出話。五到七天,意味著他還需要自己先想辦法填補上支付給“新馳”的首付款與第一筆三百萬之間的缺口。老秦的五十萬,加上“迅能”賬上可能還能擠出來的一點錢……杯水車薪。他還要去面對雷總監,爭取分期支付的可能。又是一場艱難的談判。
“利息從款項到賬之日起算,每月5號支付當月利息。首次付息日是下個月5號,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我們會按時劃扣。”李成繼續說著,語氣如同銀行柜員在講解定期存款條款,“關于協議中提到的‘必要信息溝通’及‘職業發展建議’部分,我們會有專門的同事不定期與您聯系。請保持通訊暢通,并予以必要配合。這也是為了保障您的還款能力,從而保障我們雙方的共同利益。”
“專門的同事?”王海抬起眼。
“是的。我不直接負責貸后管理。”李成說著,從名片夾里取出一張純白色的名片,質地硬挺,設計極為簡潔。名片正中,只有兩行字:
陳默
董事總經理
默然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下面是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電子郵箱地址。沒有公司地址,沒有網址,沒有其他任何頭銜或裝飾。
“這位是陳默,陳總。后續具體的溝通,主要由陳總或其指定的同事負責。您有任何關于借款使用、還款安排,或者其他需要溝通的事項,可以直接聯系他。”李成將名片推到王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