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陳默正在公寓里整理“默然資本”的投資記錄,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他立刻接起。
“默默,我剛從醫(yī)院出來。”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比之前多了點安定感,“附院那個專家看過了,也做了b超。說是脂肪肝,還有點炎癥,指標高主要跟這個有關(guān),還有最近太累。肝上沒什么別的東西。”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不過血脂是實打?qū)嵉母撸t(yī)生給開了點藥,讓控制飲食,多運動,定期復查。說問題不大,但得重視。”
陳默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脂肪肝和血脂異常,是現(xiàn)代人常見病,雖然需要長期管理,但排除了更嚴重的器質(zhì)性病變,已是最好的結(jié)果。“那就好,媽。聽醫(yī)生的,藥按時吃,飲食注意,別太勞累。爸那邊你也別什么事都自己硬扛,該請護工幫忙就請,別心疼錢。”他再次強調(diào),知道母親節(jié)儉的性子。
“知道了,你爸那邊還好,護工太貴了,我自己還能行。”母親果然這么說,隨即話題一轉(zhuǎn),“對了,你上次多打的那五千,還有剩,這次的藥費媽用這個付了。你以后別老這樣,自己攢著點,你爸這病是個無底洞,媽不想把你拖垮了……”
“媽,說這個干嘛。你們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工作。”陳默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下個月開始,我工資能多點兒,以后每個月我固定多打兩千。你和爸該花就花,身體最重要。別老想著省,您身體好了,才能照顧好爸,我也放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母親輕微的吸鼻子的聲音。“哎,好……我兒子長大了,知道疼媽了。你也別太拼,注意身體。”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陳默放下手機,沒有立刻繼續(xù)工作。母親最后那句“別老想著省”和對他“長大”、“知道疼媽”的感慨,像一個微小的引信,觸發(fā)了他早已準備好的、關(guān)于“父母”這個核心節(jié)點的深度剖析。脂肪肝的虛驚暫時解除,但父母身上的弱點――“面子”與“索取”――并未消失,它們根植于更深的文化心理和現(xiàn)實困境中,是他所有風險網(wǎng)絡(luò)中最敏感、也最需要精細管理的部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開始在腦海里系統(tǒng)地拆解、分析。
“面子”:尊嚴的脆弱鎧甲。對父母這代人,尤其是在小城市生活了一輩子的他們來說,“面子”不是虛榮那么簡單,它是社會評價、家族地位、個人尊嚴和晚年安全感的外在凝結(jié)。它體現(xiàn)在:子女有體面工作(穩(wěn)定、單位好);家庭和睦,子女孝順;在親戚朋友間說話“有分量”,不被看輕;遇事能“撐得住”,不求人。父親的病,是“面子”上的一道深刻裂痕――它意味著家庭抗風險能力的脆弱,需要長期、大量的金錢和精力投入,是“負擔”和“不幸”的代名詞。母親之前對病情的部分隱瞞,對親戚詢問的含糊其辭,都源于維護這殘存的“面子”。他們害怕成為別人口中的“可憐人”、“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