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工業園下班的人流稀稀拉拉地涌出各個廠房。陳默背著那個空癟的舊帆布包,隨著人流走出c區3棟??諝庖琅f帶著機油和化工原料的淡淡氣味,但比機房里的悶濁好了許多。夕陽斜掛,將廠房和空曠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長,染上一層黯淡的金紅色。
他今天的工作效率還算穩定。全天錄入有效數據條數統計是285條,錯誤4條,錯誤率1.4%,剛剛壓在合格線上。按照張海峰公布的階梯計價標準,這個錄入量和錯誤率,日薪大約能有一百三十塊左右。具體數額要等明天核對后才知道,但大概在這個區間。
一百三十塊??鄢刻祛A估的二十五到三十塊基本開銷(交通、早晚兩餐),能“攢下”一百塊左右。距離二十二號房東要的四千五,依然遙遠。但他不急。他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
他沒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著工業區外圍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慢慢走著。身體有些疲憊,坐了一整天,眼睛酸澀,手腕也有些發僵。但精神卻異常清晰,甚至有一種冰冷的亢奮。像是在進行一場沉浸式的角色扮演游戲,而他是唯一知道隱藏劇情和終極獎勵的玩家。
他需要吃飯。工業園的廉價盒飯只供應中午一頓。早晚需要自己解決。按照他給自己定下的“扮演”預算,晚餐不能超過十塊錢。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離開工業區范圍,來到一片混雜著老舊居民樓、小型加工廠和零星商鋪的區域。這里更雜亂,更有“生活”氣息,也相對便宜。他找到一家門臉不大、燈光昏暗的便利店,推門進去。
“歡迎光臨?!笔浙y臺后面,一個戴著厚眼鏡、低頭玩手機游戲的年輕店員頭也不抬地喊了一句。
店里很擠,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廉價的零食、泡面、飲料、日用品??諝饫锘祀s著關東煮、烤腸和灰塵的味道。有幾個穿著工裝、臉上帶著油污的男人在冰柜前挑選最便宜的啤酒,大聲用方聊著天。一個背著書包的中學生站在泡面貨架前猶豫不決。
陳默走到便當貨架前。和市中心便利店那些動輒二三十塊的盒飯不同,這里的便當便宜很多。他看了看,有八塊的土豆絲蓋飯,十塊的青椒肉絲蓋飯,十二塊的雞腿飯。菜色看起來更加黯淡,米飯也似乎更硬。他拿起一份十塊的青椒肉絲蓋飯,又走到飲料柜前,拿了一瓶一塊錢的礦泉水。想了想,他又從旁邊的促銷貨架上拿了一袋標價兩塊五的散裝餅干,一共十三塊五。
走到收銀臺,店員放下手機,掃了碼?!笆龎K五。”
陳默從口袋里掏出零錢。一張十塊,一張五塊,幾個硬幣。他數出十三塊五,遞給店員。店員接過,扔進收銀機,撕了張小票給他,又低頭拿起手機。
陳默接過裝食物的塑料袋,走到店門口旁邊一個簡陋的、靠著墻的小桌子旁。桌子很窄,油乎乎的,旁邊只有一張塑料小凳。他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他打開塑料袋,拿出那份十塊錢的青椒肉絲蓋飯。塑料盒很軟,沒什么質感。打開蓋子,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味精和廉價油脂的味道沖出來。米飯占據了盒子大半,顏色發黃,有些干硬。上面澆著一小坨黏糊糊的、顏色發暗的青椒炒肉絲,青椒蔫黃,肉絲很少,而且看起來又干又柴。旁邊還有幾根顏色可疑的榨菜絲。
他又擰開那瓶一塊錢的礦泉水。水質看起來還算清澈。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曜雍艽植?,邊緣有毛刺。他夾起一筷子米飯,混合著一點青椒肉絲,送進嘴里。
米飯在嘴里散開,又干又硬,需要用力咀嚼。青椒肉絲的味道很咸,很“沖”,帶著明顯的調料包味道,肉絲嚼起來像橡皮筋。和他昨天在濱海國際酒店行政酒廊里,周律師面前那頓精致的西式簡餐,天差地別。
但他面無表情地吃著,一口飯,一口寡淡的菜,再喝一口冰涼的礦泉水。動作機械,但很穩。他腦子里想的,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今天的工作總結,明天的計劃,房東的房租,母親的潛在來電,林薇可能的信息,以及周律師助理團隊那邊可能發來的、關于繼承流程的初步安排。
他吃得很快。幾分鐘,那份味道糟糕的盒飯就下去了一大半。胃里有了東西,那種因為長時間緊張工作而產生的空虛感稍微緩解。他停下來,喝了口水,然后拿起那袋散裝餅干,撕開。餅干很普通,帶著一股廉價的甜膩和香精味。他慢慢地,一塊一塊地吃著。眼睛看著便利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穿工裝的工人,提著菜籃子的老人,追逐打鬧的孩子,騎著電動車匆匆掠過的外賣員……這些都是他曾經屬于,并且現在表面上依然屬于的世界。貧窮,忙碌,為生存掙扎,為一點小錢計較,對未來沒有太多奢望。
而現在,他坐在這里,吃著十塊錢的盒飯,喝著最便宜的水,口袋里卻揣著一張能調動三百五十萬額度的卡,心里裝著一個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秘密。這種極致的割裂,沒有讓他感到不適或委屈,反而讓他更加清醒,更加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他看到那個買啤酒的工人,付錢時仔細數著皺巴巴的零錢,臉上帶著一天勞累后的麻木。他看到那個中學生,最終選了一包最便宜的泡面,付錢時猶豫了一下,又拿了一根火腿腸,臉上是青春期特有的、混合著窘迫和渴望的神情。他看到那個低頭玩手機的店員,臉上是那種對重復工作的厭倦和對虛擬世界的沉迷。
這些人,這些生活,是真實的。也是脆弱的。一場疾病,一次失業,一個意外,就足以將他們徹底擊垮,就像幾天前的他自己。
而現在,他擁有了跳出這個脆弱循環的可能。但這可能,也帶來了全新的、更復雜的枷鎖和危險。
“嫌你窮,怕你富,恨你有,笑你無,欺你弱,妒你強?!?
這句概括人性之毒的話,在他獲得了“富”和“有”的潛在可能后,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現在是“無”和“弱”的表象,內里卻開始孕育“富”和“有”的種子。他需要警惕的,不僅是外部的“嫌”、“笑”、“欺”,更要警惕內部那顆種子過早暴露,引來“怕”、“恨”、“妒”的毒火。
他必須小心。必須像呵護一顆隨時可能爆炸、也隨時可能被奪走的火種一樣,呵護這個秘密,和隨之而來的力量。
他吃完最后一塊餅干,將塑料袋和空飯盒、礦泉水瓶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后,他背起帆布包,走出便利店。
夜幕已經降臨,街邊的路燈陸續亮起,光線昏黃。晚風吹在身上,帶著涼意。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慢慢走向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