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它輕飄飄的,幾乎沒什么重量。
但陳默知道,有些重量,是看不見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然后,從牛仔褲口袋里,掏出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和剛剛取出的五千塊現金。他把錢和卡并排放在床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
一張卡。一疊錢。
卡里,是四十九萬五千美元(三百四十五萬人民幣)的額度,背后是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財富冰山。
錢,是五千塊人民幣。是他剛剛從卡里取出來的,用來“驗證”和“安心”的五千塊。也是用來堵住母親逼債、可能救父親一命的五千塊。
這兩樣東西,和他身處的這個十平米、墻壁斑駁、窗戶漏風的出租屋,形成了極致荒誕的對比。像是有人把王冠和權杖,隨手扔進了垃圾堆。
他拿起那張卡,再次仔細端詳。ubs。瑞士聯合銀行。全球最頂級的私人銀行之一。這張卡,代表著一個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套他完全不懂的規則,和一股即將改變他整個人生軌跡的、無法抗拒的力量。
他需要藏好它。不能放在這個破房間里。不安全。
他環顧四周。最后,他起身,走到那個簡陋的布衣柜前,拉開拉鏈,從最底下翻出一件冬天穿的、帶內襯的舊棉服。他找到內襯上一個不起眼的、縫線有些開裂的小口袋――那是以前母親給他縫的,讓他放點零錢。他把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小心地塞了進去,然后用手將裂開的口子按緊。卡很薄,塞進去幾乎看不出來。
然后,他把那五千塊現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三千塊,用一張舊報紙包好,也塞進棉服另一個內袋。剩下的兩千塊,他放回牛仔褲口袋,作為日常備用。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床邊。看著床上那個空癟的舊帆布包。
帆布包的重量,似乎并沒有因為放進了卡和錢而增加。它的物理重量依然很輕。
但陳默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極其沉重的負擔,正通過這張卡和那疊錢,悄然加載在了他的肩上,壓進了他的心里。
那是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財富所帶來的,對未來的茫然,對危險的警覺,對自身能力不足的恐懼,以及對如何處理與過去(父母、親戚、王海、林薇)關系的、前所未有的復雜和……冰冷。
祖父。陳繼賢。你為什么選擇我?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這龐大的財富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周律師。專業,冷靜,滴水不漏。他是可以信任的嗎?還是只是另一個更高級的、執行祖父意志的工具?
我,陳默。一個剛剛被踩進泥里、幾乎就要放棄的失敗者,突然被宣告擁有億萬家產。我該怎么辦?我能怎么辦?
問題像潮水般涌來,卻沒有答案。只有窗外深沉的夜色,和口袋里那張冰冷的卡,是真實的。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
是周律師發來的短信,很簡短:“5000元已確認到賬醫院賬戶。后續安排明天上午聯系。保重。周。”
轉賬確認了。父親那邊,暫時應該沒問題了。
緊接著,又一條短信進來,是銀行發來的動賬提醒,顯示他名下的一個賬戶(應該就是那張卡關聯的)發生一筆取現交易,金額5000元人民幣,余額變動。
一切都清晰,有據可查。符合周律師強調的“清晰憑證”。
陳默看著這兩條短信,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微松了一點點。至少,在“緊急資金”這件事上,周律師是出必行的。
那么,關于那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遺產,關于那些復雜的法律程序和稅務問題,關于需要學習和保密的一切……暫時,也只能選擇相信周律師和他的團隊。
他沒有回復周律師的短信。把手機放在一邊。
他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裂紋。身體很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比昨晚更加清醒。昨晚是絕望的清醒,今天是……被巨大信息轟炸后、混亂而又被迫冷靜的清醒。
他需要規劃。即使未來充滿變數,他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被動地承受,茫然地前行。
首先,明天上午,要去見周律師,簽署那些緊急文件。然后,周律師離開。
其次,工業園那邊,明天早上八點半,要去簽那個臨時用工協議,正式“上崗”。去,還是不去?
陳默幾乎立刻就有了答案:去。必須去。
在遺產真正到手、他擁有足夠的力量和知識來自保并掌控局面之前,他需要一層掩護。一個“普通打工者”的身份,一份微薄但合法的收入,是他最好的保護色。可以讓他繼續混跡在人群中,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也可以讓他有理由,暫時避開母親和親戚們過度的“關心”和打探。
而且,張海峰那里,一天一百多塊的收入,在緊急額度用盡(雖然可能性不大)、而正式遺產又因各種原因延遲到位的最壞情況下,或許還能救急。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一個觀察的窗口,一個讓他不至于完全脫離“地面”的錨點。
就這么定了。明天,繼續去工業園,扮演好那個剛剛找到一份廉價臨時工作的、落魄的“陳默”。
至于其他……王海,劉莉,林薇,表弟,親戚們,還有父母……他需要時間,需要好好想一想,該如何面對。
“嫌你窮,怕你富,恨你有,笑你無,欺你弱,妒你強。”
這十二個字,像十二道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他過往的生命里。現在,“窮”和“無”的魔咒,似乎被那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天文數字,以一種粗暴的方式打破了。但“怕你富”、“恨你有”、“欺你弱”、“妒你強”的毒,可能會以更猛烈、更隱蔽的方式襲來。
在他擁有足夠力量反擊之前,他必須蟄伏,必須學習,必須……忍耐。
甚至,必須繼續“弱”,繼續“無”。
直到,他真正撕破臉的那一天。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緩慢地呼吸。將腦海里那些翻騰的念頭,一點點壓下去,封存進意識深處某個冰冷的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于戰勝了精神的亢奮,沉沉的睡意襲來。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最后一個模糊的意識是:帆布包很輕。但未來,很重。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無人知曉,在這個破敗角落的房間里,一個年輕人的命運齒輪,已經悄然脫離原有的軌道,以一種無人能料的方式,開始瘋狂轉動。
而那個躺在床上的年輕人,在睡夢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仿佛承受著某種看不見的重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