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在晚餐送來之前,我們可以先開始。時間有限,我會挑最核心、最緊急的部分向你說明。”周正明的語氣恢復了工作狀態的專業和平靜,“首先,是關于你身份的最終法律確認。雖然遺囑指定你是唯一繼承人,但在瑞士法律體系下,以及考慮到資產遍布多國,我們需要完成一系列認證和公示程序。這需要你提供詳細的個人身份文件、親屬關系證明,并可能需要配合進行dna檢測以備萬一。這個過程,我的團隊會全程跟進,但你本人需要簽署大量文件,并可能需要前往瑞士一到兩次。”
dna檢測?陳默心里微微一沉。是因為……不信任?還是程序要求?
“這是標準程序,尤其是對于長期失聯、關系證明文件可能不全的繼承人。”周正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解釋道,“目的是確保繼承權的絕對合法性和無爭議性,避免后續可能出現的法律挑戰。對你也是一種保護。”
“我理解。”陳默點點頭。合理,但隱隱讓他覺得,事情遠沒有一張遺囑那么簡單。祖父的過去,這龐大的資產,背后似乎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其次,是稅務問題。”周正明翻動著文件,“瑞士沒有遺產稅,但英國、美國、香港等地的房產和部分資產,在繼承時可能產生高額稅費。我們需要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進行最優的稅務籌劃。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和我的稅務團隊密切配合。初步估算,整個繼承過程,從法律確認到資產完全過戶、稅務清繳完畢,可能需要六到十二個月,甚至更久。”
六到十二個月。陳默默默聽著。也就是說,那五十億到六十五億,不是立刻就能到他手上任意支配的。那張五十萬美元額度的卡,是唯一的、有限的“緊急通道”。這讓他心里剛剛升起的那一絲燥熱,又冷卻了一些。路還很長,而且布滿他完全不懂的專業荊棘。
“在這期間,”周正明繼續說,語氣嚴肅起來,“你需要開始學習。學習基本的財務知識,了解你所繼承的這些資產的基本情況,學習如何與專業團隊(律師、會計師、投資顧問、資產管理人)溝通和合作。陳繼賢先生的財富帝國結構復雜,運作精密,不是一個外行能夠輕易接手和管理的。我的團隊會為你制定一個系統的學習和過渡計劃。這可能會占用你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甚至可能影響到你目前的工作和生活。”
陳默想起了那個日薪八十塊的數據錄入工作。明天簽協議,正式上崗。在知道了自己可能是幾十億遺產的繼承人后,還要去那個骯臟的工業園,對著模糊的票據敲鍵盤,忍受張主管的呵斥?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更加深刻的荒謬。但周律師說得對,在真正繼承、有能力掌控一切之前,他需要掩護,需要維持表面的“正常”。而且,那點微薄的收入,在緊急額度用盡(如果真有用盡的那一天)而正式遺產又未到手時,或許……還能用來買饅頭?
“我目前……沒有正式工作。”陳默簡單地說,“時間上,我可以配合。”
“那很好。”周正明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我們可以更靈活地安排。另外,關于安全。在你正式成為這些資產的掌控者之前,你的身份和潛在財富,是一個需要嚴格保護的秘密。我會為你安排一個基礎的安保評估和建議。在公共場合,注意行,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這張緊急卡的使用,也要盡量低調。”
安全。陳默心里一凜。他之前只想到了“保密”,沒想到“安全”這個層面。五十億到六十五億的財富,足以讓許多人瘋狂。他這樣一個毫無背景、剛剛還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年輕人,一旦暴露,無異于稚子懷金過市。
“我會注意。”他鄭重地說。
這時,門鈴響了。是酒店送餐的服務員。精致的餐車被推進來,上面是兩人份的西式簡餐:牛排,沙拉,濃湯,餐包,還有水果和甜點。餐具銀光閃閃。
周正明示意服務員擺好餐點,簽了單,服務員躬身退出。
“先吃飯吧。我們邊吃邊聊。”周正明拿起刀叉,動作優雅熟練。
陳默看著面前精致的食物,牛排煎得恰到好處,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他拿起刀叉,手指有些僵硬。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正經吃一頓像樣的飯是什么時候了。昨天便利店的雞排飯?還是前天晚上沒吃完的泡面?
他切下一小塊牛肉,送進嘴里。肉質鮮嫩多汁,調味恰到好處。很美味。但他嚼著,卻感覺有些麻木,味蕾似乎還沒有從巨大的沖擊中恢復過來。
他吃著,聽著周正明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講述著接下來的安排:需要簽署的文件清單,初步的資產盡職調查時間表,推薦的專業書籍和學習資料目錄,可能需要的短期保密住所建議,以及一個二十四小時可以聯系到的緊急聯絡方式。
陳默默默地聽著,記著。刀叉與瓷盤偶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比白天更加璀璨,卻也更加冰冷。
他口袋里,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貼著大腿皮膚,微微發燙。
手機,依然安靜。母親沒有再來電話。也許,那五千塊已經到賬了?也許,醫院的催繳暫停了?也許,母親正在疑惑,這筆錢從何而來?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立刻知道。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消化這頓信息量巨大的“晚餐”,記住周律師說的每一句話,然后,等待。等待助理通知轉賬成功,等待明天周律師離開,等待接下來漫長而復雜的繼承程序一步步展開。
同時,繼續扮演好那個“一無所有”的陳默。至少在真正擁有力量之前。
晚餐在一種相對平靜但信息密集的氛圍中結束。周正明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半。
“今天先到這里。你回去好好休息,消化一下。明天上午,我需要你簽署幾份最緊急的授權文件和委托書。時間地點我會發信息給你。之后我就直接去機場了。”周正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好的,周律師。今天……謝謝。”陳默也站起來,想說更多,但發現語貧乏。
“不客氣。這是我的工作。”周正明送他到門口,遞給他一張名片,質地厚實,只有名字、電話和一個電子郵箱,沒有頭銜,沒有公司信息。“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二十四小時開機。有任何緊急情況,打這個電話。另外,那張卡,妥善保管,謹慎使用。我們保持聯系。”
“好。”陳默接過名片,小心地放進錢包,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他走出套房,輕輕帶上門。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里面那個溫暖、明亮、充斥著巨大秘密和未來的空間。
他獨自站在六十層安靜的走廊里,聽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走廊盡頭落地窗外,是濱海市無邊無際的、令人目眩的夜景。
他摸了摸口袋,那張銀行卡硬硬地硌著手指。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電梯的下行按鈕。
電梯來得很快。鏡面門映出他依舊穿著舊襯衫、背著舊帆布包的身影。但眼神,已經和早上離開那個出租屋時,截然不同了。
少了一些絕望的死寂,多了一些冰冷的、審視的,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唯一繼承人。可觀數字。方便見面。
這一切,不是結束。
甚至,不是開始。
只是一道厚重幕布,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拉開了一條縫隙。讓他得以窺見幕后那巨大、復雜、危險而又充滿無限可能的舞臺一角。
而他,這個猝不及防的演員,必須立刻調整呼吸,記住全新的、他完全陌生的臺詞和走位,準備登場。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眼底最后一絲茫然和脆弱,被他強行抹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幽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