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拿到手了吧?先看前兩頁,公司規定和保密條款。給你們十分鐘,看完,然后簽字,按手印。這份協議要存檔。”張主管回到白板前,端起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
陳默翻看著那份“協議”。條款很簡單,但措辭冰冷。大致意思是:自愿參加培訓,遵守公司規定,對工作內容保密,培訓期間無薪酬只有補助,通過考核后按件計酬,公司有權隨時以任何理由解除用工關系,無需賠償。最下面有簽名、日期和按手印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那支公用筆――筆芯快沒水了,寫出來的字跡很淡――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日期就寫當天。然后走到前面,張主管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的印泥盒。陳默伸出右手拇指,按了一下,在那份協議和自己的簽名上,摁下一個模糊的紅色指印。
張主管接過協議,看了一眼名字,隨手扔進旁邊一個文件夾里。“行了,回去坐好。繼續看材料,重點看操作指南。半小時后,我帶你們去機房,實際操作。”
陳默回到座位。旁邊的大媽正戴著老花鏡,吃力地看著材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對面的年輕小伙子已經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
陳默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那份粗制濫造的操作指南。系統界面很古老,像是十幾年前的產物。操作步驟倒是不復雜,主要是熟悉各種字段的輸入規則,哪些需要全角,哪些需要半角,日期格式怎么寫,金額怎么填,遇到模糊不清的字怎么處理,有涂改怎么判斷等等。
半小時后,張主管拍了拍手:“都起來,帶上材料,跟我去機房。保持安靜,不許大聲喧嘩,不許碰任何與操作無關的設備!”
人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跟著張主管走出培訓室,穿過一條陰暗的走廊,來到另一間更大的房間。房間里擺著四排長長的桌子,每張桌子上放著四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屏幕是厚重的crt顯示器,鍵盤和鼠標看上去油膩膩的。空氣中彌漫著更濃的灰塵和電子元件發熱的氣味。房間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
“自己找位置坐,兩人一組,共用一臺掃描儀。”張主管指著桌子一端放著的那種老式平板掃描儀,“開機,等系統啟動。用戶名和密碼貼在顯示器下面。登進去之后,按照培訓材料上的步驟,打開練習程序。今天下午的任務,就是把發給你們的這沓樣例文件,”他指了指每張桌上放著的一小摞泛黃的紙質表格,“掃描,然后按照規范錄入到練習系統里。注意準確率!練習系統會記錄你們的錯誤!錯誤率超過百分之五的,今天下午的練習成績不合格!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下面傳來參差不齊的回應。
“開始吧!抓緊時間!五點半準時結束,我要檢查練習結果!”張主管說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門口,掏出手機看了起來。
陳默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和他共用一臺電腦和掃描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臉色蠟黃,眼神躲閃,不怎么說話。
電腦啟動得很慢,嗡嗡作響。好不容易進入系統,桌面是原始的藍色,圖標很少。他找到那個練習程序,雙擊打開。界面和材料上的一樣,古老而呆板。
他拿起一張樣例表格。是一張十幾年前的銀行開戶申請表,字跡有些模糊,復寫紙的藍色字跡洇開了不少。他打開掃描儀,把表格放上去,蓋上蓋子,點擊掃描。掃描儀嘎吱嘎吱地響了一陣,紅燈閃爍。電腦屏幕上跳出掃描后的圖片,分辨率很低,噪點很多。
他開始對照著圖片,在系統里一個個字段輸入。姓名,身份證號,地址,聯系電話……有些字跡難以辨認,他需要根據前后文和書寫習慣去猜。地址欄有涂改,他需要按照規范,以最后一次清晰可辨的為準。日期格式要求統一為yyyy-mm-dd,但表格上寫的往往是“2005.3.12”或者“05年3月12日”。
房間里很快響起了密集的、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和掃描儀工作的噪音。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嘆氣聲。空氣悶熱污濁,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
陳默的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移動。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反復核對。但即使如此,在輸入一個模糊的身份證號時,他還是不小心把“1”看成了“7”,系統立刻彈出一個紅色的錯誤提示框,并發出刺耳的“嘀”聲。
門口的張主管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不善。
陳默默默地關掉錯誤提示,重新檢查,改正。錯誤計數器上,數字從0跳到了1。
他繼續。表格上的信息枯燥,重復,毫無意義。只有不斷跳動的錄入數字和那個刺眼的錯誤計數器,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和這份工作的實質。
這就是林薇口中的“零活”。這就是一天八十塊培訓補助,和未來可能按件計費、一天一百五到兩百塊的“機會”。
施舍。冰冷,廉價,將人最后一點價值榨取殆盡,然后隨手丟棄的施舍。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身份證圖片,手指懸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
然后,他繼續敲擊。一個字母,一個數字。
窗外的日光,被厚厚的墻壁和灰塵阻隔,一絲也照不進來。_c